红豆山庄 发表于 2009-3-10 09:59:30

欣见三平老师重返遗风,玉尺量才,特发剧本试水之作欢迎!

第十五集 击鼓战金山(上集)

镇江金山寺大雄宝殿 日
一尊巨大的金身卧佛映入眼帘。神像双眼微闭,安详中透着庄严。两边是各种姿势的塑像。有宝象,神龟,罗汉,莲花,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深红的隔扇愈见宝刹庄严。
韩世忠便服束带,双手拈香立在香案前,上身微倾,两眼闭合,喃喃祝告。
梁红玉金钗青衣,长跪在蒲团上,也是双眼微闭,双手合十,屏气凝神,更显身段窈窕。
殿角隐隐传来木鱼、梵呗之声,在幽静的佛堂显得格外清晰,却不见颂经人。
殿宇外梁柱巍峨宏阔。两名家将钉子一样伫立在山门外按剑守侯。

金山寺揽波台 日
台基依山势而建,远望如飞在空中。用白石为栏,青石为阶,令人心旷神怡。
韩世忠夫妇挽手登台。一路苔痕点点,落叶森森。
韩世忠指向山下。烟波浩淼,群山如黛。江山之间帆樯点点。“红玉你看,多好的景致。”
梁红玉含笑点头,又摇了摇头,指向另外一处:“可惜不出多少时日,这里就是杀人战场了。”
韩世忠顺着她手指处望去,是一望无边的芦苇荡。芦苇丛中泊着上百支落帆的大小战舰。
韩世忠自失地一笑,挽住她的肩头:“是啊。谁不愿天下太平。就如你我此时真能泛舟载酒,相忘于江湖,给个神仙都不做。可惜国家饱经丧乱,天子颠沛流离,非大将安乐之时。越是壮丽的江山,越不能拱手让给金人。”
梁红玉将头轻轻靠上丈夫的肩头:“是妾失言了。妾知道元帅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韩世忠郑重地点头:“不错。为了这一战,你不也半个月没合眼了吗?牛头山一仗,岳飞打得太苦,精锐折损大半,才把金兵逼到镇江府来让我捡便宜。再不拼一拼,我韩世忠今后还有何面目见人?此一役,不只是要补金陵之痛,还要报两狼关之仇,雪靖康之耻。”

一个小校手捧文书急匆匆上台,见两人偎依在一起,知趣地在一旁等候。
梁红玉先发现了小校,爽朗一笑,松开韩世忠:“是哪里的消息到了?”
小校念着封套上的字:“是汉阳府的马递。”
梁红玉夺了过来,拆开封套,抽出纸页念道:“近据探报,金兵于廿四日弃金牛岭,渡汉水南返。前锋已逾泰州府。度其将涉建康、镇江二府遁归,沿江各汛截击密勿。”
韩世忠一掌拍在石栏上:“正与昨日我军探报相合。兀术兀术,死期已至!再探!”
小校领命下山,韩世忠注意到梁红玉若有所思:“红玉,你在想什么?”
梁红玉仍旧注目远方,见他发问,信手一指:“良臣你看,对面那座山。如此陡峭,却耸立江心。我记得山顶有座江龙王庙,站在庙前眺望,江面十里之内尽在眼底。我若是金兀术,定会抢占此山。”她说完笑笑,孩子气地偏过脸看韩世忠:“到时你还有把握活捉兀术吗?”
韩世忠咬住嘴唇:“好眼力。我这就去布下巡哨,叫他一人一骑近不得此山。”
梁红玉举手制止:“买卖不妨再做大点。就放他登山又能如何?山势如此险峻,马是上不去的,只可步行。元帅何不派出两股精兵,一股潜伏于殿后,一股在山下掩袭。只要他登山,两路齐出截击,不难活捉他。”
韩世忠惊喜地搂住她肩头:“妙!今夜我亲自领兵上山。活捉住兀术,你就是头功!”
梁红玉淡淡一笑:“大战在即,中军须臾不可无帅。叫彦直去吧。这孩子机灵,准能成事。”


金牛岭岳飞中军大营 夜
大帐内鼾声沉沉。岳飞趴在一张班驳的牛皮地图上睡得很熟,左手还扶着烛台。
案上横着一颗大印,印信下压着一柄明黄流苏的佩剑,半截出鞘。帐角一桶洗脚水已经没有了热气。
帐外,一队巡夜的兵丁挑灯而过。
张宪悄声入帐,见状想要离去,还是转回身,轻捷地解下自己的斗篷为岳飞盖好。
岳飞已经惊醒,手摸向了佩剑又收回,睡眼惺忪:“哦,是循礼。坐吧。”
张宪没有应答,用怜惜的目光凝视着岳飞。
岳飞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今夜是你巡营?有韩元帅的消息吗?”
张宪说:“元帅,你累了好些日子了,安心打个盹吧。末将知道元帅一直为不能亲手活捉兀术耿耿于怀。可也不见得就是定数。元帅且宽心躺一觉,或许梦里还会安排呢?”
岳飞说:“循礼说笑了。我有什么不能释怀的?都是为国家,何分彼此?”
张宪说:“元帅是这样想。旁人就不见得了。”
岳飞诧异地:“旁人怎么想?你又怎么想?”
张宪低沉地说:“一场辛苦替谁忙?为他人做嫁衣裳。”
岳飞眼中的光一暗,正色道:“住口。这是你该议论的吗?金兀术是我岳飞的私仇吗?循礼,你的心胸太狭隘了。今后要引以为戒。”
张宪说:“元帅错会末将了。末将丝毫没有嫌怨韩元帅的意思。末将是说,就算元帅真要去擒兀术。朝廷也不肯。该引以为戒的是元帅。”
岳飞一怔,不禁发怒:“住口!”
张宪说:“这都是明摆着的。自爱华山以来,元帅奇功有目共睹,无人能比,早已犯了圣忌。我朝驾御臣子之道,历来是以内制外,以文制武。朝廷权衡利弊,决不肯把功劳都留给元帅。元帅还是以为末将是在危言耸听吗?只要想想宗老元戎是怎么死的....”
岳飞痛苦地说:“住口,住口!”
张宪淡淡一笑:“末将早知道元帅是听不进这些的。能听进去就不是元帅了。所以还请元帅早些就寝吧。末将只想提醒元帅,报国不可无家,忧君不可误身。末将去了。”
岳飞的斗篷不知不觉掉落到地上。
张宪上前拎起,夹在胁下,向岳飞一躬,大步流星出帐。

镇江渡口 日
大队金兵在平原上行进,蜿蜒如长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大军行进踩起的黄尘遮天蔽日。
金兵骑兵在前,铁甲军为两翼,夹护着步军及辎重向江岸转进。
除骑兵外,大多衣甲褴褛不整,还有的脸上带着伤痕。几匹驮水和燕麦的骆驼、骡子混杂在步军中,显得狼狈。
远处一线青蒙蒙的江面。
兀术骑一匹黄骝马,沉郁着面孔,提着金雀斧在一堵高埠上督催各军疾进。

一名探子在他面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报四太子:前面江口三十里探见宋军战船火炮及营栅,认军旗上打的韩世忠!”
兀术大惊,欠身问:“大约有多少战船?”
探子一愣,支吾道:“这个还没探明。战船营栅都掩在芦苇丛里,不计其数。”
兀术厉声道:“拖下去斩了。”随后打马登堤,手打凉棚眺望江面。
波涛中营盘密密麻麻,星罗棋布,战舰往来如织。依稀可见大旗招展,宋军在船头操练。

哈迷蚩等相继登堤。
兀术忽然扔了马鞭大叫:“天助我也!”
哈迷蚩问:“太子何故狂喜?”
兀术拽住他向东一指:“请看那座山。韩世忠不过是欺我军不习水战,想在镇江捡个现成。只要我军能在日落前占住此山,就把他的阵势看得清清楚楚。这江口足有三十里方圆,他焉能从水上截住?烦请军师立刻督工监造大小战船。我领轻骑先破此山。”
哈迷蚩急忙拉住他:“太子谨防中了南人的奸计。这山峰三面都是营盘,万一宋军出兵合围,太子怕就脱不开身了。”
兀术狡黠地一笑:“那是韩世忠在虚张声势。怕我看出他没多少兵。真要是大军驻在那里,营盘上怎么还停得住鸟?”
哈迷蚩一看,宋军的营盘上果然停着几只水鸟,悠闲地小憩。“太子真神人也!”
兀术摇摇头说:“不,是我大金应天顺时,摧枯拉朽,自有神人庇佑。”说罢打个呼哨。
一百多名精锐轻骑立刻在他的马前集中。
兀术将金雀斧望天虚劈,飞马而去。
骑兵们紧随,带起一路尘烟,很快消逝在地平线上。

龙王庙正殿 夜
殿宇内光线晦暗,香烟袅袅,窗棂、梁柱无不红漆剥落,蛛网遍布。供案上厚厚一层香灰像是好久没有打扫。
韩彦直领着几个年纪仿佛的家将入内,无不捂着鼻子。
一个家将说:“公子,怎么黑漆漆的。看来住持是见这里交兵,早跑了。”
另一个家将说:“我看这里像好久没住过人了。我去点堆火来,不然还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呢。”
韩彦直喝道:“混帐!你是要让山下知道这上面有人吗?是让兀术吓得不敢来吗?把门掩上。找不到就给爷摸着找。”
那家将不敢作声了。另一个说:“公子,这里真能等到兀术吗?别杀错了吧?”
又一个家将说:“就是。我们都还没见过呢。公子你去过牛头山,跟我们说说兀术长得什么样,是不是青面獠牙,满嘴叽里咕噜。”
韩彦直说:“快窝下。等会都给爷机灵点。活捉住金兀术,保你们封侯的封侯,挂帅的挂帅。”

金山脚下江岸 夜
江面一片昏黑,远处依稀几盏灯火,隐约一阵梆子。
波浪拍打着山石,夜风吹得落木萧萧。
一阵“吱呀”的橹声由远而近,是几条船从芦苇荡里摇出来,悄无声息泊在江岸边。

对面的山腰升起一盏灯笼。
船篷里依次钻出几个渔夫打扮的金兵。兀术也在其中,都是紧身装束裹着斗篷,显得挺拔而又冷峻。
打灯笼的小心下山,上前复命:“禀太子,小的们探过路了,实在是险峻。马怕上不去。”
“这在我意料中。”兀术神色清冷地指指自己的打扮:“也好。叫他们没个防备。黄柄奴,你挑二十个精壮能走山路,最好熟悉夜路的跟我上去。不准打火把。何黑闼,你率五十个儿郎就在这芦苇荡埋伏,听我的号令。过了寅时山上倘若还没有动静,就上来接应。其余的也不要窝在一处,一半泊在船上随时接应,一半张望着宋营的动静。走。”
几十条黑影齐声答应,迅即分散开来,潜入各个阴暗的角落。

镇江口中军大营 夜
韩世忠座舰周围的江面上舢板云集。舢板上各蹲着一个军汉按刀机警地巡哨。
夜风吹拂着杏黄的帅旗猎猎作响。
急促的脚步纷纷奔上船板。
舱口由两名小校面无表情地按剑把守,细心搜检每一位入舱者。

韩世忠座舰内 夜
韩世忠斜披着一件锦袍,目光炯炯地据案扫视着两侧的将校。
梁红玉一袭银鼠披风,神色严峻地端坐抚剑。
韩世忠长子韩尚德最后一个进舱,毫无例外地接受了盘查:“咦,怎么不见二弟?”
韩世忠微睨了他一眼,韩尚德立刻噤声。
将领们面面相觑但随即鸦雀无声。
韩世忠开腔了:“新接的探报,自金牛岭溃散的金兵大部已转进到我镇江府,前部就在金山三十里外安营。我韩某终于把这一天给等来了。”
将领们相互交换着激动的目光,又同时看向韩世忠。
韩世忠举起一支令箭,轻敲着自己的脑门:“诸位都随我多年了,秉性无所不知。要紧的不要紧的我都只吩咐一遍,用心去记。金兵若要逃生,非从这里渡江不可。因此明日必是一场恶战。我韩世忠平素治军不严,最多落个笑柄,但今天要是玩忽职守,就会成天下第一罪人。此战我军是以主待客,以逸待劳,但只有八千,而金兵号称十万,兀术更不是等闲之辈。加上求生心切,难保万无一失。所以不得不和诸位约法三章。我同贱内商议了,明日要亲自临阵杀贼,由贱内暂署军政司,代行军法。要是诸位没有什么异议,接着就由她来点将。”
梁红玉不假推辞地起身,目光缓缓转过每一个人身上:“说来说去,还是一个令字。只要令行禁止,就不难破贼。诸位素习水战,想必都知道要害在于如何调度来往船只。大江之上,一眼望去,难以分辨。本阵也容易自相冲突,更防不住金兵趁乱渡江。所以本都督明天就在此舰的桅杆顶上掠阵,调度船只。金兵粮草不多,明后几天必来冲阵突围,你们只管紧守各处关隘,以火炮强弩抵挡,让他不能近前。本都督在桅杆上擂鼓为诸位发令,听我鼓声列阵。鼓声响,开阵门,鼓声停,闭阵门。都督府亲兵掌帅旗,金兵向南则指南,向北则指北。韩元帅率快船八十支来往穿插,看帅旗行事,将金兵船只截成几段,叫他团团直转,战不死也累死。元帅,还有吩咐吗?”
韩世忠起身,沉默许久,缓缓抱起双拳,四面拱手:“要说有吩咐,...那就是我韩世忠拜托了。”
他的泪花在眼眶中滚动着。

金山龙王庙山门外 夜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无指,只闻秋虫唧唧。松风浩荡。
兀术一行从巨石后转出,小心推开虚掩的殿门。
黄柄奴打亮火折子,映出一张胡须浓密的脸:“殿下小心。”
兀术被呛了一口灰,皱着眉点头:“你带两个人把门。火折子熄掉。”
黄柄奴应声出去。

兀术借微弱的月光打量面前这尊锈蚀的佛像,轻声对部属说:“南人好不吝啬,佛面也敢刮金。”
部属说:“殿下面恶心慈,神明必佑。”
兀术苦笑一声,学着汉人的样子在佛像前闭目合掌,祷告道:“周天神明在上,臣宗弼因南朝破败,吊民伐罪,倾师远到,多有冒渎。若能仰赖福泽,勾回国中,卷土重来,定鼎中原,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昊日昭昭,实鉴臣心。”
佛像后忽然掉下一块发霉的木梁。
兀术连忙后退三步,拔刀在手,见没有动静才松一口气,正要收刀还鞘,佛像后的板壁突然轰地塌倒,跃出四条人影。
韩彦直大喝:“金兀术拿命来!”
黄柄奴等八人“啪啪”撞碎山门滚进正殿,持刀护住兀术且战且退。
一个家将大叫:“公子不好,鞑子要跑!”
韩彦直边力敌黄柄奴边说:“快招呼咱们的人!”
那家将应声奔出殿正要呼喊,兀术一刀劈下,他滑倒在山崖边。
韩彦直大怒,撇开黄柄奴与兀术交战。

金山脚下水泊 夜
山顶的厮杀声不绝。
在岸上守望的金兵们急忙冲出,扑向山头。
路边的草丛中伸出无数道挠钩,将他们飞快拖入深草中。

金山后山腰 夜
漫山遍野的火把向上围拢过来。
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活捉金兀术!”
兀术等十人狂奔至一片断崖前停住,崖下是茂密的芦苇荡和粼粼的江水。
黄柄奴焦急地:“何黑闼怎么还不上来?殿下,我们被合围了,接应不上了!”
兀术默然不语,神色惨然,忽然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黄柄奴上去夺去他手里的刀:“殿下大业未成,岂能轻生?小的还有一计。虽然冒险,不妨一试:我等都将斗篷给殿下围上,我去冒名殿下拖住追兵。殿下侧身滚下崖去。十张牛皮斗篷可保殿下无恙!”
兀术连连摇头,声音嘶哑:“决不可行!你们一个个都是我从千军万马中挑选出来的,我宁愿替你们死!”
追兵的火把已经照了过来。
黄柄奴凄切地跪下:“大金国不可一日无殿下,请殿下以国事为重!”说着率先解斗篷。
八名护卫同时卸下斗篷扔到地上。
兀术眼中血红如喷火。
黄柄奴除帽向兀术深深一拜,起身大踏步向火光处走去:“不得放箭!我乃大金国四太子兀术,叫你们韩世忠出来同我说话...”
兀术的眼睛湿润了。
八名护卫手按着胸,同时向兀术一跪,而后头朝下纵身跃向悬崖。

红豆山庄 发表于 2009-3-10 10:06:29

击鼓战金山(中集)

焦山中军大营点将坛 日
熹微的晨光透过浓密的芦苇丛投映在脉脉江水上。
港汊中驶出大大小小上百条战船,在将坛前的水寨排出一道道雄浑的弧线。
江风浩荡,吹动着江面上的各色战舰微微摆动。

韩世忠的座舰自港口深处驶出。高约八丈的桅杆上放下一面大纛:“钦命泰宁道招讨大元帅韩”
梁红玉立于船头,一身软甲,披挂整齐,手中令旗翻飞。
她的面前站满已经整队待命的各营主官。
巨型海鳅船在令旗指引下进退调头,变换阵形。
六桨艨艟列成横纵各十队,往来穿梭。
悬“韩”字旗的二十艘龙头战舰齐头并进,搭上江岸,一队队兵丁沿着狭长的通廊上岸列队,惊飞沙鸥无数。

韩世忠神情肃穆,在一班部将簇拥下按剑大步登坛。晨风撩起他战袍的下摆。
坛前已聚集了整装待发的万余水军将士,静候发令。
一切仿佛凝固,只有东南风吹动旗杆的响声。

韩世忠深吸一口气,向远处的梁红玉点了头:“登船。”
梁红玉也一点头,杏黄令旗一举:“登船。”
各营主官辞出座舰各回本队,下达登船命令。
上万水军变横为纵,列队各登本舰。

第一队海鳅战船迎着猛烈的江风开出。巨大的帆展开如墙壁。崭新的铜钉在晨曦里闪闪发光。
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第五队...
韩世忠抱拳目送到最后一列海鳅船消逝在天水之间。

梁红玉放下杏黄旗,扬起红旗指挥龙头战舰出列。
更衣完毕的韩世忠登船,与梁红玉抱拳拜别。
韩世忠所乘的龙头战舰从中军座舰边驶过。
梁红玉含笑抱拳:“元帅切记是押过军令状的。指挥无方,本都督领罪;作战不力,元帅有不可推卸之责!”

镇江口金兵大营外 日
天刚放亮,江水灰白如鱼肚。岸上连片的金营。
绣着野狼的黑旗在晨风中招展,旗杆下系着兀术的黄骝马,一个金兵正端着笆斗喂草料。
金兵人手一张硬弩,挎着腰刀,背负箭壶,分成十队陆续开往渡口登船。
哈迷蚩陪着兀术走出大帐。

哈迷蚩关切地:“殿下昨夜只身回营,又折了右臂,元气已伤,不宜再战。不如退回泰州,避其锋锐,从长计议。”
兀术挂着右臂,斥退一个来给他上跌打药的小番,忧虑地说:“我军粮草已尽,最近也要到建康调,今夜之前务必全军渡江。船只都打点好了吗?你怎么给我选这么瘦弱的儿郎?”
哈迷蚩说:“船只都已经齐备。因为是快船,大江上拼的不是勇力,所以臣选的都是好射手,不求精壮但求干练。彪悍的勇士上船反而吃水更深,不如留在北岸接应。”
兀术赞赏地点头:“军师周详。我这就令快船先发,你率重船随后,辎重一律废弃。只要我冲开缺口。你就全速前进。此战不求歼敌,只求突围,可怜了这十万儿郎,带出去多少算多少吧。”
金兵战船依次驶出,在江面上排成人字形,迤逦向浓雾中的金山进发。

镇江江面 日
韩世忠的战船一字排开,十丈高的桅杆鼓满了帆,浩浩荡荡压江而来。
一条快船飞一样驶来,探子在船头拱手:“报元帅,江口十里外发现金兵战船,三五成群,来路不明。请令!”
韩世忠问:“大船还是小船?”
探子答:“大小都有,还有小划子从大船上推下去,看来鞑子是要分路突围。”
韩世忠厉声说:“管他几路,先去探明兀术的坐舰在哪里!”
探子应声驾船远去。
韩世忠挥动令旗:“传我将令:各船落帆入港,严守待命,如遇金兵来犯,远的炮打,近的箭射,不许擂鼓、吹号。有敢擅自出战者,斩!”

金山脚下江岸 日
韩世忠的座舰上竖起二十多丈高的桅杆,顶端是一面一人高的战鼓。
从桅杆一头垂下八段碗口粗的吊索,系着红、黄、白、青、黑、蓝、紫、赭八面号旗。
八十名女将挑着灯笼,各守方位背舱站立,目不转睛。
梁红玉裹着粉红头巾,玉带束腰,出舱巡哨。
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女子们不禁踮脚翘望。
梁红玉冷冷吩咐:“传我将令,有敢笑语喧哗、交头接耳、擅离方位者,斩。”
女子们吐吐舌头,恢复了肃穆。
梁红玉拽过一张团凳在舱口款款端坐,挥手传令:“起锚。”
轮叶飞转,激起雪青的浪花翻卷。

镇江江口 日
几名宋军埋伏在水寨中大大小小的帐篷间,盯着金兵大小战船如乌云般覆盖过来。
宋军稀稀拉拉放了几箭后跳上艨艟向金山脚下退却。

金兵战船依次开进宋军水寨。
水寨中静悄悄一片。
金兵大将粘木合一枪挑去半边牛皮帐篷。
帐篷里一口缺口的铁锅,锅底的油还没干。
兀术从座舰中走出:“怎么回事?不要惊动了宋军。”
粘木合上前参见:“四太子,蛮子们果然都是空营。”
兀术皱着眉头:“南人狡诈,不可不防。这里遍地营栅帐篷,我军船只难以调头,万一宋军三面合围,再放起一把火,该下锅的就是你我。叫儿郎们不可在此逗留取乐,全速进军,去端韩世忠的焦山大营。”
粘木合怏怏点头,招呼部属进舱。

东南角一枚号炮呼啸着冲上天,炸出一串花束,缤纷洒落。
兀术立刻伏下身,低声喝道:“粘木合快整队冲过去!”
粘木合慌了神,挥手令弓弩手放箭。
金兵射手找不出宋军方位,拉满着弓盲目瞄准着。
兀术冲上前踹了粘木合一脚,声嘶力竭喝道:“狗熊!冲过去!快!”
射手们慌忙收弓操桨,奋力划向前方江面。
左右各射来一排排火箭,射进铁锅、帐篷、栅栏等处,爆炸声响成一片。
水寨中窜起熊熊大火。
金兵船只蜂拥向没有着火的水寨,在口子处堵死,人马自相践踏,惨叫声不绝。
兀术猛吐出一口鲜血,冒着箭雨出舱督阵:“不要慌乱!抢夺道路者斩!”
金兵仍争先恐后。
兀术左臂张弓,用负伤的右臂从身后的箭壶抽出一支狼牙箭射出。
一名金兵被箭头从背后贯穿胸膛,应弦而倒。
金兵们镇住了,谁也不敢动,回身望着兀术。
兀术收起弓向南一指:“尔等不习水战,不听我言者必葬身于此!凡是水面用火,都靠风力。背着火跑,火追着人走,向着火跑,火背着人走。着火的营栅已经烧毁,也更利于穿越!听我号令,兵分三路,从着火处突围!”
大队战船冲过烈火的封锁,拖着长长的浓烟驶进大江。

镇江江面 日
聚精会神观望水寨的韩世忠长出一口气:“兀术无愧为番邦第一将才。——各舰起帆,射阵!”
隐伏在港汊里的大小战船相继升起油布帆。
龙头战舰横列在前,船舱垛口伸出一张张拉满的硬弩。
两翼的火船上满载硫磺铁砂,几个打着绑腿的汉子半蹲在舢板上准备施放弩炮。

金山脚下江面 日
梁红玉乘座舰,率十余艘战舰在水面围成半圆。
远处浓烟冲天,火舌映红了水面。隐隐听到喊杀声。
梁红玉急切地一挥手:“架云梯!”
二十多名女将喊着号子从巨大的座舱推出一架轻便的梯车,绞动绳索,树起二十丈云梯。

梁红玉解下披风、佩剑等物,勒紧腰带,换上软靴。
一旁的亲兵齐呼:“都督小心!”
梁红玉点头:“各守方位,把住号旗,看我令旗行事。”
八面号旗同时举起。

梁红玉深呼一口气,箭步上梯,一直攀登到桅杆顶的战鼓边,手搭凉棚观望战局。
远望金兵营盘点点,战船如蚁,密密麻麻,重船列成两队,中间通着快船。
宋军四面的龙头战舰已压向金兵的快船,两阵之间箭网交织。
插着海东青战旗的两队扶余舰全速行进,离中军主舰还有一箭之遥。

镇江江面 日
金兵的重船在宋军的箭雨中缓缓推进,与后队拉开空隙。
无数快船在两队间横穿出去。
兀术挂着右臂,沉着地下达一连串命令:“粘木合,你率中路船队,以盾牌掩护,由中向左;阿合马率右路一万人,带五百艘乌尤舰向右;两路军直扑他在焦山的大营。提里磨左路三万人不动,只以弓弩掩杀宋军,使其不能近前。箭要放足,要比韩世忠的还要密上一倍。各队以粘木合的座舰为中军,互相接应。不许鸣金吹角,只准以胡哨为号。若韩世忠按兵不动,散得越开越好。各归本舰!”
将领们齐声答应后下舰,乘划子散去。
哈迷蚩点头说:“这样就妥当了,臣料他韩世忠区区八千兵,鞭长莫及。”
兀术摇头说:“目前也只能如此了。韩世忠占据了险要,又是以逸待劳,合围我军可谓易如反掌。这样调遣是叫他包在嘴里咽不下去,我军才好强渡。军师,你我这就各带一万兵,都乘扶余舰,都打我的旗号,从左面直插他的中军。只要能突破中路,就可以收拢各队,在仪征登陆了。”

宋军一排排射手向不远处驶来的金兵船队猛烈放箭。
金兵以盾牌堆起坚固的墙壁,宋军的箭支多数掉进江水。江面上浮起厚厚一层箭杆。
金兵的重船列成三角阵形,岿然不动。
韩世忠大喝:“下去几个会水的,凫过去,凿沉了它!”
阮良与耿明达吼一声:“得令!”率三十多个精壮汉子卸去外甲,跳进江中,奋力潜过去。

金兵船头一个武官发现了潜过来的宋军,指挥射手放箭,鲜血染红了水面。
战舰上的韩世忠痛苦地闭上眼睛。
耿明达忽然跃出江面,带着一身水珠甩手一镖,打中那武官喉咙,他栽到江心。
金兵大惊,乱箭齐发。
阮良在水下做手势让众人潜得再深一点。

韩尚德的战船驶近。
韩尚德纵身一跃,跳上了中军的船板:“父亲。”
韩世忠瞪他一眼。
韩尚德忙改口:“元帅,末将不明,金兵难道从没打过水战,竟然放左右两翼越过了中军主舰?”
韩世忠说:“什么阵势章法,都是因人而设,不拘一格才能出奇制胜。请韩统领速归本舰,要是在你那一路走漏了金兀术,本帅必斩你首级号令辕门。”
韩尚德低下头,又扭头看向远处,忽然浑身一震:“元帅快看!西面!”
全船的目光都转过来。

一长串扶余舰夹江而来。
舰队都挂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海东青。

韩世忠面色大变。
韩尚德脱口而出:“爹你怎么了?”
韩世忠沉重地说:“要是我没看错,此舰名为扶余舰,产自辽东,实际产自高句丽扶余国。扶余舰船体最坚,航速最快,火炮弓箭都难以克它。中土从没有人见过。是我大意了。”
一个副将立刻抱拳:“元帅,那舰队是奔着我军中军主舰来的,末将请命截击。”
韩尚德跺脚说:“晚了晚了。爹,你快下令从后队调海鳅船十艘,由左路直进,护卫主舰。”
韩世忠说:“肃静!那是用来合围的,一艘也不准动。谁敢擅动,就地正法。”
扶余舰队披波斩浪而来,近得能辨认船头金兵的容貌。


金山脚下江面 日
梁红玉抡起鼓槌,擂响战鼓。
黑旗顺着吊索升空。
数不尽的柳叶小舟划出芦苇荡,从两边逼向扶余舰,舟上的军士在快近舰身四丈处同时投掷蓼叶枪。
几个操桨的金兵中枪,惨叫着落水。
扶余舰两侧的窗眼射出一排箭。
舟上的宋军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鼓声骤停。
江面平静如常,上百条柳叶小舟无影无踪。


兀术中军座舰内 日
兀术侧过耳,静静听着,问对面的哈迷蚩:“军师,这是哪里的鼓声?”
哈迷蚩也侧过右耳,听了片刻:“东南方向高处。”
兀术焦躁地:“立即吩咐转舵,与粘木合在金山脚下合成一股,去抢仪征的旱路,不去焦山了。”
哈迷蚩疑惑地:“太子不是还要引诱韩世忠决战吗?”
兀术叹息一声:“任我怎么摆布,他总在高处看得分明。再不合兵,就会叫他截成几段。到晚上,他就看不清了。”
一个金兵吹响胡哨。

镇江江面 日
两队扶余舰在凄厉的哨声中掉转航向而去。
韩世忠座舰上一片欢呼。
韩尚德拍手说:“爹快下令追击,打沉它个狗日的。”
韩世忠威严地横了他一眼:“这里没有你爹,令也不归本帅,连本帅也要听鼓声调遣。——粘在这里作甚?速归本舰!”
急剧的鼓声又起。

远处梁红玉座舰上的黑旗滑落,红旗升空。
港汊里驶出几十条火船,飞一样靠向粘木合、阿合马统率的大队重船。
空中无数炮石飞来。
火箭如密雨。
金兵重船上烈火熊熊,鬼哭狼嚎,不断有金兵跳水。

扶余舰疾驶过来,拦在重船前。
兀术大步出舱:“粘木合阿合马立即整队!将重伤者投水,再取来牛羊皮,打湿后裹身,可以吸附箭头!”
鼓声停息了。

一轮红日渐渐坠下天边的芦苇荡。

昏黑的天际露出半段月牙,全无星斗。
江面一片清寒的梨花白。

漂在海上 发表于 2009-3-10 12:10:03

读此文时,我把它想象成刘兰芳在说书,很带劲!(li) (li) (li)

三平人家 发表于 2009-3-10 13:35:27

三平何德何能,竟得红豆如此抬爱。本已拿定主意不再重返遗风,但扳兄盛情相邀,只好被逼上梁山,暂且滥竽充数,终不是长久之计。
不过,红豆再来遗风发表佳作倒是遗风的一大幸事,代表遗风诸兄弟姐妹表示欢迎----且允许我代表一下,呵呵。
看来,红豆的剧本已基本定稿,可喜可贺。(li) (li) (li)

红豆写的这段剧本,于我们这年纪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亲切,因为我们是听着《岳飞传》长大的一代人。当年刘兰芳说《岳》的盛况是今天的孩子们所无法想像的,恐怕只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八个字才可形容。
记得后来读中师,有一次汉语老师让我们写一首诗,那是我第一次尝试着写诗(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呵呵)。我写的就是有关岳飞抗金事迹的叙事诗----那时,我已经读过一些宋史方面的书籍,还有一本中国知名历史学家邓广铭的《岳飞传》,对岳飞及韩世忠等抗金将领很是敬佩。
近年,网络上又有人为秦桧翻案,并分析岳飞在政治上的幼稚。我不能说这主张当中没有一丁点道理,但这真是一个千古难题,毕竟,岳飞作为民族英雄,已在中国人的头脑中存活了八百多年,秦桧作为卖国贼的代表人物,也被国人在耻辱柱上钉了八百多年。有时,我在想,秦桧,也许自有其难处(与李鸿章好有一比),但岳飞、韩世忠作为民族英雄的形象应该永刻丹青。
打住,不然病猫又说我在做拉面了。s:1

扳道夫 发表于 2009-3-10 13:53:09

好主贴,好跟贴,珠璧双辉!(li) (li) (li)

三平人家 发表于 2009-3-10 23:55:09

老扳谬奖,主帖固然是珠璧,我的跟帖不过是瓦砾。尤其今晨再看一下我的跟帖,发现竟然用错了两个词,一是说刘兰芳说《岳》的盛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盛况”非人,焉能说是“古人”、“来者”,应改为“空前绝后”为妥。二是文后居然把历史说成了“丹青”,应改为永刻汗青或永刻史册。惭愧。
趁机也向红豆提个建议。原文“金山寺揽波台”一段,韩世忠对梁红玉说“你我此时真能泛舟载酒,相忘于江湖,给个神仙都不做”云云。此相忘于江湖出自庄子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一句,意指两条鱼在干涸的地方互相吐水珠帮助对方,不如回归水中,彼此相忘。但,韩、梁二人乃夫妇,是不能“相忘”的,这句用在此处,似有不当。不如就写成“载酒泛舟五湖”,暗指陶朱公范蠡与西施的故事。吹毛求疵了。呵呵。
再次向红豆老弟表示欢迎。

河东寡妇 发表于 2009-3-11 00:17:46

到底是韩世忠造就了梁红玉,还是梁红玉造就了韩世忠?韩世忠出自山寨,梁红玉出自青楼,此等背景之人也成就了一世英名,估计会让许多名门望族之徒汗颜!

扳道夫 发表于 2009-3-11 00:21:52

欣见寡妇光临遗风,诚惶诚恐,老扳亲自出门迎接,表示欢迎!(li) (li) (li)
页: [1] 2 3 4 5 6 7
查看完整版本: 欣见三平老师重返遗风,玉尺量才,特发剧本试水之作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