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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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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大桥下
时间:
2026-1-3 19:34
标题:
呆子
呆子,是我的发小,我们一起光屁股长大的。
呆子,其实并不呆;相传他小时候不好好吃奶,总喜欢用小手拔弄他娘的奶头子,他幺叔看见了后说:白花花的奶子不吃,这娃真呆!由于幺叔的嘴上功德,“呆子”就这么诞生了!
小时候,我偷拿父亲的烟不止一回两回了,父亲一直没有察觉;而我偷的烟自己是不抽的,都“孝敬”了呆子。呆子的父亲是村里的会计,他自已是村里的孩子王,他只要说一声不跟谁谁玩了,那段时间绝不会有人搭理你,直到你把他“孝敬”满意为止。
呆子的烟瘾渐渐大了,从隔三差五到每日“朝贡”了。大人们发现烟少,但孩子们打死都不敢承认,大人们只好把烟看得紧了。呆子也没办法,只好答应我们用其他方式替代,或帮他割一篮牛草,或帮他抄作业,或是家里给买了根冰棍偷偷拿出来给他吮两口也行。
父亲平时把烟看得紧,可一到酒桌上就不一样了。什么东家驴子西家汉,王二婆娘最好看,山高海低地吹着,父亲掏出烟来,一根接一根地递着。男人们嘴里说着不抽不抽,客气半天,却还是接了烟,夹在手上,或夹在耳朵上,并连声说谢谢。父亲则掏出火柴,划上,双手捂着凑过来,直到你点上,父亲笑了,骄傲地露出了眼角的眼屎。
看着一包烟即将发完,男人们都知道,烟没了回家女人是要吵的,都劝着父亲回家吧,留两根烟自己抽吧。这时父亲最“豪横”了:谁不抽就是不给我面子!扔了烟盒,叫我马上去买(实际上是赊,开小店的是我三奶奶,她不怕这个侄儿赖帐),而这时我也最愿意跑腿了,我会为自己多买一个糖!至于父亲回到家母亲和他吵架,甚至动手,也不管我的事,我只顾吮着奶糖,并流着欢快的鼻涕……
父亲还在咆哮着,直到母亲拿出乐果(农药),还有邻居老太太的呵斥,父亲才低下犟牛般的头,一次次保证下不为例,并在第二天早晨早早地扛着锄头出门种地。母亲红肿着双眼,显然哭了一宿,可照样起来为我们做饭,叫我们上学。
日子就这么简单地过着。
那时,我是赞同父亲抽烟的,他一抽烟,我就能集到烟盒了。村里的小孩都爱集烟盒,要论品种、数量,数我最多了。外婆死的早,母亲是讨饭过来的,后来一个表舅找到这儿来,我们才知道,母亲原是高淳那边的人!表舅每次来看望这个苦难的妹妹都会给我们带来惊喜,当然,还有父亲喜欢的烟。那时很少有过滤嘴香烟,盼望着父亲把烟抽完,我拿着过滤嘴烟盒(而且是各种各样的,本地没有),在村里耀武扬威地走上几回,后面跟着一群孩子,争着跟我交换,连呆子都得屁巅屁巅的!(题外话,1983年,我县全线溃堤,洪水无情,只顾逃荒,我那烟盒也就随波逐流了)
呆子带着和我交换的烟盒到大队上三年级了(那时一二年级设在本村),因为炫耀或“领导有方”,又在学校成了“老大”,并组织同学们和大队里的“野”孩子战斗,结果竟把人头打破了!"性质恶劣,开除!”那时候被学校开除或被父母拉回去放牛是常有的事,而不知道那个教三年级语文的范老师是怎么想的,硬是劝说校长收回成命,而且还力排众议,竞让呆子当了班长!
当了班长的呆子洗新革面,果然不负范老师所望,不仅个人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而且还带领全班,在全乡镇统考中集体成绩也跃居第三!“历史性的突破!”,校长说。
哦,范老师!
正感叹祖坟上要冒青烟时,呆子的幺叔偷拿了霞子姑娘晾在自家门口铁丝上的内衣!那时据说正在“风头”上,老会计紧急找队长商议,然后登门谢罪。霞子家为了丫头名声,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以一石米的提议,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呆子奶奶愤怒的举起拐扙,都还是重重地砸在地上,长叹一口气,唉……
幺叔自觉无颜再见亲戚面,偷偷地跑了,很远很远,据说,跟别人学了瓦匠……
呆子的奖状贴满了墙,老会计逢人就笑,逄人就夸:我家呆子有出息!随着“我家呆子有出息”这话传遍全村时,老会计的烟瘾也大了,一天得好几包,饭量却明显小了。刚开始家里人以为他高兴的吃不下饭,没当回事;直到后来他的腿肿的象棒槌,无法走路了,才由村里人用凉床抬着去医院看看。医生说是肝上的什么毛病,已是晚期,还是抬回去,能吃就买点好的吧……回来后没多少天,老会计就死了!死的时候肚子胀的象鼓,给穿老衣(寿衣)的也没办法,只好用线把扣子绊着;而抬棺的八大金刚差点不能把他放进那口薄木棺材……
因为我和呆子走的很近,亲眼目睹了他父亲的死,为此产生恐惧,并时时担心父亲也会随时舍我而去,所以想暗暗地劝他戒起烟来,那时我小,显然不能阻止他什么。
其实,自倒圩过后,圩区白茫茫一片,田地绝收,我们全靠政府的救灾粮度日,哪家有闲钱买烟?三奶奶的小店因卖的没有赊的多也早就关门了。父亲用黄裱纸卷了烟筒吸上几口,咳嗽的厉害,掐了,舍不得扔,还是夹在耳朵上。望着他那七不上八不下的样子,我倒希望他身上的虱子多了或疥疮(倒圩过后,圩区人几乎人人都染了疥疮)痒了。
父亲的后背越来越痒,痒的钻心,两手一直抓,隔着衣服都能看到里面血肉模糊!得知消息,考入城里当官的堂叔给父亲申请到一个灾民免费医治名额,然后把父送到医院住院治疗……
洪水早已退去,庄稼耽搁了一季,人们赶紧忙着秋播事宜。父亲在医院里实在憋不住不了,没经医院同意就偷偷地跑了回来,不过还是痒的难受。
不知听谁说了,母亲偷偷的找了个马脚(迷信的一种)。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马脚来了,在屋子四周转一圈后就在家里上起了马。
母亲怕我们“不敬”或别的什么原因,早早地把我们打发出去了。我因为好奇,隔着门缝偷偷的向里探望,只见那马脚张牙舞爪,口中念念有词。忽然,那马脚抓着一个蓝边瓷碗,象吃蚕豆样嘎嘣吃起来!另伸出一只大手向门缝抓来,嘴里似乎说着“抓住了抓住了,看你往哪跑”;随着我一声惊叫,那马脚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我也倒地不起!
因为我提前告诉了呆子我家今晚的事,晚上要到他家睡,幸好他来的及时,连拖带拽把我弄到了他家……
第二天一早,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母亲不知道我昨晚的事,在一家人吃早饭的当口,当着全家人说:老会计和你父亲老庚(同岁),同你父亲闹着玩呢,就在你父亲背后抓了一把,你说鬼抓的能不痒吗?另外他还托梦给你父亲,要对呆子好,不然还要抓呢……
我懒得搭话,也没了食欲,偷偷的把一碗饭倒给了家里的大黑狗。
上学路上,我把这事偷偷地告诉了呆子,他立马把书包扔到河里,不想上学了,也许他是怕拖累我父亲吧!
父亲不知道是我的“多嘴”,到呆子家好多次,甚至还答应给他交学费(虽然父亲有时连我们的学费都交不起),但呆子还是干着他捕鱼摸虾的营生。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父亲还是没有放弃,他又找到学校;因为呆子在学校有目共睹的成绩,在范老师的鼓励和相劝中,呆子还是坚定地背起了捕鱼篓子……
呆子把捕来的鱼虾拿到县城去卖,虽然辛苦,但天天有着小帐进,补贴补贴家用倒也绰绰有余。有时他还送一点小鱼小虾给我们打打牙祭,要不是我的成绩特别好母亲都要考虑是否让我跟他混了,毕竟家里也还需要一个人来放牛。收获多时,呆子就会买一些小人书,晚上在油灯下观看,然后在我们不上学时讲给我们听。感觉那时除了村里的老教师,就数他最有学问了。
小人书是极具诱惑力的;经不住我们的再三哀求和吹捧(他早已不让我们“孝敬”了),后来呆子答应我们,每个星期天晚上做完作业"放″小人书给我们看。我们挨排坐着,屏住气,只等他扭亮手电筒的那一刻。呆子坐在那张有两个很深的屁股印的大木头椅子上,一手打着电筒,一手翻着小人书,象模象样地给我们解说。对于杨家将的忠义和岳元帅的英勇,世上竟还有潘仁美和秦桧那样的大坏蛋!另外我们还知道
“万俟卨”怎么写,“万”还有两种读音!
还有打仗的小人书,感觉我们八路军或是新四军个个身怀绝技,英勇无比,我们长大了个个都想当兵!说到精彩处,一段神秘的音乐响起,接着又是嘹亮的冲锋号声,我们热血沸腾,而且知道,我们的大部队来了!
后来上了初中才知道,那声音竟是呆子的口技!
有一天晚上,呆子急匆匆地把我们召集起来,告诉我们一个惊天秘密:他发现了岳元帅的沥泉神矛枪!
很早以前就听大人们说过,郎川河位于我们落篷湾转弯处,有一个沙凼,两米来宽,不知道有多深。有一年郎川河干旱见底,用村里二十马力的大水泵在函里连抽几天都没抽干。老人们推测岳元帅的枪大概落在这儿了,因为是神枪,才有那么大的洞呢!
老人们的推测不是没有根据的。相传,金兀术在牛头山战败,一路西逃,在前面村子被竹杆挑了头盔,后来那村子就叫金帽;探马又报岳云在凉亭(下一个村名)处设有伏兵,军师哈密蚩只得下令在落篷湾脱袍过河(金兵都穿长袍,因方言脱袍和落袍同音,又地处回水湾,所以这儿就叫落袍湾了;久而久之,又白话成落篷湾)。岳元帅渡河追赶,不幸神枪落水,被召回临安,血染风波亭……
呆子在捕鱼时,渔网绊到河底,用挂钩打捞,竟捞出许多衣物,还有一个水坛!这预示着神枪就要出水了,而且就在这个位置(他已做了记号)!另外,他一再要求我们保守这个秘密,他要凭一已之力,打捞沥泉神矛枪!
我们惊得嘴都合不上,崇拜之后更是期盼,神枪出水的那天!
然而我们这些小屁孩的发誓无异于狗发誓不吃屎,更有甚者添油加醋的描述致使第二天一早河边就聚满了人。有人打捞上来衣服、鞋子,居然还有一顶蚊帐!捞到完好小水坛的,拿上岸倒了水,里面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鱼。老教师顾不得上课去,然而他是斯文人,是不屑于下水的,他在岸上看了半天,说道:
“这哪是什么古董宝贝噻,这不是八三年发大水,幸福圩那边一家逃荒的船翻了嘛……”
一句话惊醒众人,一个个爬上岸来,拎着鞋朝呆子砸来:你个呆子,害我们瞎忙一大早上……
老教师站在圩埂上,趁机向我们解说着沥泉神矛枪;虽然我听得不如小人书上的精彩,但我还是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的,它还常常出现在我们的梦里和童年的“战斗”中……
落篷湾后面的沙滩,原是一个回水湾,一年一度的洪水过后,淤泥层层,草木旺盛;大人们忙着种菜,我们则忙着放牛。
沙滩中间,有一片水桦树林,四周是茂密的杨树,这是我们村和凉亭村的天然界碑。
树林里,蚊蝇成堆,鸟雀无声。林子两边有许多坟堆,坟头上还残留着青白色的幡,无力地挂在树枝上,隐隐地招魂……野兔或是老鼠在坟堆上打了许多洞,远远望去,象死鬼冲你瞪着眼睛!有时洪水冲垮了坟堆,露出森森白骨和骷髅头,大白天都感到阴气沉沉,可怕极了。前几年,凉亭村的一个妇女在树林边放小鹅时,吊死在一棵歪脖子老杨树上,露出一尺多长的舌头……
牛是不怕鬼的,只要有一口肥美的草,它就勇往直前。然而不管是哪个村的牛,一旦越过了
“村界线”,是要引发一场“战争"的。
战斗一旦开始,那就绝不能当孬种。双方孩子带着用柳条编的头盔,坟堆是最好的“掩体”
(术语都是通过小人书学的,也不怕鬼了),向对方扔着泥巴块;当然,还有树枝做的弓箭。随后,在一片喊杀声中,双方主将出场。呆子骑着我们村的那条白色的大牯牛,身披簑衣,腰胯“湛卢”剑,手提一杆沥泉神矛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关于那杆枪,其实是呆子砍了队长家的老槐树桠做的。那老槐树有些年头了,队长自从当了队长后说那树是他家的便成了他家的了。那枝桠造型奇特,尤其是尾部的轮廓,象极了一条盘旋而上的蛇!加上槐树质地坚硬,打磨光滑后,一杆神枪“出世”!而就在神枪出世的第二天,队长找上门来,说是砍了老槐树动了他家的风水。呆子娘赔着小心又骂了一通呆子后,队长表示了让步:他爹死的早,又是多年搭挡的会计,那就……呆子娘心领神会,用上衣角兜了五个鸡蛋送给队长老婆才算完事。而那枪,我们是不可仿制的,否则会犯了“欺君”之罪!
其实真正的战斗是两条牛之间的角逐。我们村的大牯牛是筛子角(两角圆形,看起来象筛子)
,凉亭村的大牯牛是“山"字角(两条向外伸出一米多长,末端弯曲朝上,连着牛颈,象汉字山),腿粗身壮。两头牛一仰头、亮角,我们就知道输赢了;但我们的大牯牛硬扛了几个回合后,最终还是落荒而逃。对面的人牵着他们的牛,敲着坟堆上捡来的破脸盆,“鸣金收兵”
“得胜回朝”。可就在这时,我们村的大牯牛一个迂回,急急地朝对方的孩子杀来,吓得他们在树林里乱窜。最终,那条牛的放牛娃还是被我们村的大牯牛逮到,它居然认识他,一顿暴揍。可想而知,他大腿根的骨头都露了出来……
母亲的眼泪阻挡不了另一位母亲的饶恕,赔偿是必须的!好在队长出面叫大家分摊一点,队里再垫付一点,总算把这事给抹平了。
当晚,呆子的母亲把他那根象征他“权力”的沥泉神矛枪砍为两截,扔进了灶堂。可惜,一代名枪,在欢快的火苗中,伴随着辱骂,还未
等到"建功立业”“金牌召唤”,就灰飞烟灭……
农忙过后,队长召集几个村民,牵来大牯牛,绑在老槐树下,村里的杀猪佬抽出明晃晃的杀猪刀,在我们惊叫声中,一闭眼的功夫,剜出了牛卵子……
自此,那大牯牛对生活似乎没了激情,除了埋头吃草耕地外,再也与世无争。杀猪佬走过它身边,它也只瞪着铜铃般的牛眼睛,“哞哞”
两声表示愤怒:一头曾经辉煌的牛却挨了杀猪的刀、还断了尘根!尾巴无力地拍打着,那些硕大的绿头蚊蝇……
呆子也一连数日没有出门了,就在人们猜测他是否想不开时,他娘都传出他拆了那簑衣,编织了一张棕床!那弹性,好家伙,比那铺稻草的板床可舒服多了……
我到东夏镇上中学了!那吋公社刚刚改镇,能在镇里上中学,是伟大复兴光宗耀祖的事。为了不至于太寒酸,在我接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母亲挑灯夜战,一双新布鞋数日而成!或是对于哥哥们缝缝补补旧物的伤感,或是对于新鞋的纪念,上学时我都拎着鞋、赤脚而行;到了校门口,才在那水井(供我们淘米蒸饭用)边洗了脚,穿上鞋到课堂。
所谓的课间活动,也就是女生们跳跳皮筋,而男生们则热衷于斗鸡(或叫打腿子)。关于斗鸡
,呆子早就有一套“理论战术”作为晋学之礼送给我:那就是“巧取豪夺”!“巧取豪夺”,作为我们村的“独门秘笈”,我向来是不示人的,反正我带领我们一(甲)班纵横校场,所向无敌,甚至还打败了各个班级私下组织的学校联队!
在我引以为荣之时,那双新步鞋也被我彻底打败,踏破布鞋无觅处了。
愧对母亲,自责一番后,开始努力学习。后来由于我的努力,或是斗鸡威名,班长“通电下野”,我顺利继位……
一场大雨过后,我们不得不考虑住校了。其实那时候住校非常简单:两个要好的同学,你带一床垫被,我带一床盖被,晚上把课桌一拼,就是一张床了!你吃我带的咸菜,我吃你带的酱板;食堂里的荤菜我们是不敢问津的,至多打一碗五分钱的青菜汤!那时求学之苦,但我们快乐,我们活在我们的世界里。
在我住校之初,呆子有时到镇上卖鱼,也顺便来看看我;匆匆地往我文具盒里塞上五毛或一块钱,转身就走,从不多话。
越临寒假,他来的越少了,怎么了呢?我倒不是贪念他的钱,而是怕他又做出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来。
有一个星期六回家讨要生活费,母亲自顾自地跟我说着呆子的事:上半年他大哥跟他们分家欠了许多债,前几天他二哥又招亲出去了,现在天冷,鱼虾也越来越难捞了……呆子穿着他父亲死时没舍得放入棺材的棉袄,整日里站在村口,我们放学回家的路口……你父亲为了你哥的婚事和你的生活费,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唉,真的过意不去。哦,你父亲的痒疮好了,真的感谢……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呆子是个不甘寂寞的人。那年,电视剧《大侠霍元甲》正在热播,“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那音乐响起,振奋人心!花一毛钱从邻村看电视回来,呆子就在村的牛棚里,创办了
“牛棚武术馆”,自任馆长,并在牛棚里练出了我们认为的绝世神功:迷踪拳!而且他还能模仿独臂老人出场战霍赵两家时的一整套动作。
寒假开始,孩子们大都进了牛棚,并在呆子的
“指导”下,个个勤学苦练。
我因为寒假作业要完成,还有老师要我好好学习,备战来年的数学竞赛,就没时间去牛棚了。大概就是因为这吧,后来和呆子在村口相见,除了简单的问候“吃了吗”竟没别的话,和别的孩子们也是如此。其实我知道,也不是呆子故意叫他们不跟我玩的,难道是我自以为是的“我买一支pen”(英语,铅笔),还有我不但会说“古得拜”还会说“三块油喂你妈吃”(Thank you very much),“喂你妈吃!”呆子恶狠狠地回怼我。
北风呼呼地刮着。老槐树上,一只没来得及做窝的鸟嘟嘟嗦嗦地叫着。阴沉沉的天压过后,西边的天空出现了淡淡的鹅黄。老人们说,天黄有雨,人黄有病,这鬼天气,只怕是要下大雪了呢!孩子们在家抱着火坛,不让出门,只有呆子一个人在牛棚里“嘿哈”着。
老母鸡和狗一道挤在草垛下,难得的一片安宁……
大雪如期而至。
我向来以为,江南的雪是洁白的、柔和的,入地即化,如同我家小花猫的脚步般轻盈。但只过两天,我就领略到它的狂野、肆虐,犹如队长老婆的屁股,敦实厚至。老槐树也招架不住
树枝“咔嚓咔嚓”。
一连几天,大雪都没有停止的意思。懒惰的鸟们不知道秋天贮存食物,此时纷纷钻进人们为它们准备的圈套一一那尼龙线可结实了,挣扎的越很,死的越快。
捕到鸟后,大人们用泥巴裹了鸟,塞进烂木桩烧的火堆;泥巴干了,连毛一道剥开,露出鸟儿白花花的身体,喷香……那种水磨的辣椒酱是不敢奢望的,至多蘸点酱油,那便是我们儿时的大餐了。
吃过“大餐”,便来到外面活动活动。此时门口塘的水面上已结了厚厚的冰,男孩子们欣喜地在冰面上斗着鸡腿或打着陀螺,女孩子们穿着大红花袄,跳着皮筋,那两小辫也随着一起跳动。“小皮球,驾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或是
“周扒皮,会偷鸡,半夜起来学偷鸡,我们正在做游戏,一把抓住周扒皮……”那欢快的歌声,那跳动的火焰,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呵……
对于这样的大雪,呆子是不会放过他的“呆”
劲的,他组织“民工”们,铲的铲,挑的挑,抬的抬,只半天功夫,竟在村里筑了厚厚的雪城墙!城墙中间,留了一个半圆形的拱门,正好可供左邻右村人的来来往往。为了装点这
“伟大工程”,呆子还安排了两名小“喽啰"
各背一杆枪(用白日葵桔杆做的),在门口站岗
而且还要盘查口号:天王盖地虎,你必须对出
“宝塔镇河妖”方可出入。呆子自任“联军总司令”,还是坐着那把有屁股印的虎背金交椅
在城墙拐角处的雪屋里,上演着座山雕夜审扬子荣的把戏……
扮演扬子荣的孩子被一顿“毒打”后,衣衫褴褛地回到家。他母亲问了原由,气得又操起扫帚打了过来:
“你这个不争气的,就你这样的能当好人、能当英雄?你看看刘兰芳说书,哪个好人长寿?哪个坏人不吃香的喝辣的,啊?下回要当就当座山雕!”
说罢拧着她孩子的耳朵找呆子娘去了。
呆子娘赔着不是,顺便在门拐处操了锄头,出门就向城墙砸来。可那城墙经过一夜的冷冻,却如钢铁般坚硬,任你怎么砸都无济于事。呆子娘扔了锄头,指着呆子大骂:
“你这砍头的,怎么不让人省心噻……”
孩子们一哄而散,各自回家吃饭,头一次没让母亲们端着饭碗喊。
由于这场大雪持续时间很长,大人们都呆在家里出不了门,小偷也就无从下手。然而渐渐地已到年底,有一个小偷着急回家过年,按耐不住,只好挺而走险,偷了金帽村一家的东西,被人发现后,他慌不择路,跑到我们村来,路过拱门,被两个“哨兵”逮住盘问。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又背着许多东西,这大风大雪的谁也不会走亲戚,事出反常!“逮住!”呆子及时发出命令。小偷看看就几个孩子,扔了包裹就要动手;可孩子们都是“大侠霍元甲”的徒弟,也不是吃素的,一涌而上,把那贼摁倒在地!此时,金帽村的大人们赶来,丢东西的桂花爹向呆子表示感谢,然后抽出皮带,在小偷眼前甩的“啪啪”响,把腿软的小偷押回村。
正是因为抓小偷,桂花晓得了呆子的“光辉事迹";后来桂花爹还带着她给呆子家插了一天秧,才有了呆子与桂花不清不楚的纠缠,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考上高中了,全大队只有我一个人!学校是在离家很远的梅渚中学,我从未去过。报名的那天早晨,父亲骄傲地带着我,在全村人羡慕的目光中坐上驶往县城的小客船,然后再转乘三轮车,到那我神往的圣地!
父亲把我送到学校后,陪着我报了名,找到寝室安排住下;午饭是在镇上小馆子里吃的,那天父亲很是豪横了一把!重新回到学校,父亲帮我把晚餐的米淘好放在饭盒里送去食堂蒸,然后左叮嘱右叮嘱,才匆匆回去。
母亲知道我两个星期后回家,早早地从地里回来烧晚饭,我一到家,就看到堂屋正中央停着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那是呆子的,是他捕鱼摸虾买的全村第一辆车!还没等我问自行车的事母亲就自顾道起来,说呆子知道我去梅渚上高中后很是高兴,就把他的车送给我了,不过他说他不想见到我,至于为什么,他也没说。母亲还说,你俩从小挺要好的,长大怎么反而生疏了,就算生疏他怎么还送你这么贵重的自行车哈,唉,你们这些小家伙……
在梅中的高中三年,我一直是骑着呆子的自行车往来的,后来由于学习任务越来越紧,我很少问及过呆子的事,只是偶尔回家讨要生活费时,断断续续的知道呆子的一些事情:呆子曾经让母亲到金帽村去说媒,桂花爹因嫌他家穷又怕抹不开面子,只借口为了孩子以后的幸福,把彩礼要到三千!母亲和呆子说这事的时候。呆子很平静,什么话都没说。后来据说就是那次他把自行车留给我,自己则去寻他幺叔出门打工去了……
就在我高考落榜特别失落的那段时间,呆子却突然回来了,骑着一辆崭新的让我们惊掉下巴的重庆250摩托车!不过更炸裂的在后头,他把桂花拐跑了!更重要的是桂花爹已经答应桂花和村书记的侄儿定亲,而且还收了彩礼!只是桂花一直不同意,这定亲的仪式一直拖着。
村书记得知此事,要找“公家”的人来抓呆子娘,毕竟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都乡里乡亲的,桂花娘不愿把此事闹大,她在丫头房里七翻八翻,在枕头底下翻出一封信,经老教师的权威解读,丫头是自愿跟呆子跑的,还说是什么羞死人的“自由恋爱”,而且她还保证彩礼她会归还的……后由老教师做保,此事才算平息下来。
由于我刚高中毕业下来,做农活倒不象个做农活的样,我倒偷偷考虑过复读,父亲却偷偷地托关系帮我在大队完小寻了个语文老师职位!
我永远记得,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是七十五元三角钱(虽然我不知道那三角钱是怎样算来的),相比在郎川河里捞沙是少了点,但至少不用吃苦力,挣的是体面钱,母亲欣慰了!母亲一欣慰,便着急忙慌地托人说媒了。有个体面的工作,相亲倒也顺利,直到结婚……
我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活在父母的世界里……
那辆陪伴我三年高中,又陪伴我村小几年的二八大杠,终于没有再修的必要了,在我正纠结是否要考虑花几个月的工资更换一辆新自行车时,呆子回来了!开着小轿车(我们那时对于车没什么概念,只要是四个轮子的,统一称小轿车),带着桂花和他们的孩子!那天虽然阳光很好,但我仍感觉到丝丝凉风吹进我衣领;圩埂上的野草刚刚冒芽,池塘边的柳树草己泛青,哦,呆子是趁着清明回乡祭祖!
临返城时,呆子特意来和我父母告别,并在车后备箱里拿出烟酒和许多礼品,说为了孩子的教育,他已经在城里买了房,以后很少回来了,并望父母保重身体!而我和他却没有额外的话题,仍是那不着边际的寒喧:“回来啦","嗯"!“走啦”,“嗯”!
多年以后,村里的年青人也慢慢搬到城里去了,村里达上拆迁条件的也整户整户搬走了,只留下空落落寂寞的小村,而呆子却再也没回过了!……
作者:
宣城木子
时间:
2026-1-4 08:02
写的好!
作者:
爱我青青
时间:
2026-1-4 08:08
作者:
古道遗风
时间:
2026-1-4 08:45
静等下文
作者:
御景客
时间:
2026-1-4 09:22
你和呆子都是人才!
作者:
李家冲
时间:
2026-1-4 10:12
好文
作者:
皖南玉佛
时间:
2026-1-4 10:29
作者:
千千阙歌
时间:
2026-1-4 16:09
写得好!
岳元帅的神枪细说说哈
呆子现在一定过得很好的
作者:
我是飞雪
时间:
2026-1-4 16:42
文笔不错
作者:
我是飞雪
时间:
2026-1-4 16:43
顶个帖怎么还需要审核,唉,论坛怎么变得这么严格了
作者:
我是飞雪
时间:
2026-1-4 16:45
顶个好帖是对楼主的肯定,这都需要资格吗
作者:
殷切希望
时间:
2026-1-4 18:06
我竟一字不峁的看完
作者:
阿尔法狗
时间:
2026-1-4 19:44
楼主是全大队唯一一个考上高中的,厉害了。
作者:
平安百姓
时间:
2026-1-5 08:58
作者:
爱我军旗
时间:
2026-1-5 10:14
楼主现在做什么工作?
作者:
且行且鸣
时间:
2026-1-5 13:38
有生活,耐读
作者:
钻笔的述说
时间:
2026-1-5 14:43
写的精彩,活灵活现,好文
作者:
孙有数
时间:
2026-1-5 16:23
故事是那个年代的纪实,我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看完,楼主写作水平杠杠的
作者:
下不下雨
时间:
2026-1-5 16:38
从小人物的命运写一个变革的时代,有80文学风,写得真好。
作者:
计划时代
时间:
2026-1-5 16:40
什么是白日葵?
作者:
大桥下
时间:
2026-1-5 21:22
爱我军旗 发表于 2026-01-05 10:14
楼主现在做什么工作?
电焊工唉
作者:
大桥下
时间:
2026-1-5 21:23
计划时代 发表于 2026-01-05 16:40
什么是白日葵?
哦,对不起,应为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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