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葡萄、扁豆和外婆》

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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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悄然离去。
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你有关。
《生命的清单》作者大卫伊格曼】
  
       我相信，只要我记得，他们就会永远在那个平行世界安好。
                              （二）
       总是反反复复萦绕在脑中的记忆让我再次码起字来，仿佛不写出来就不得安宁一样。而此时，我敲击着手机，果真一片清明。
       关于外婆，残存最早的记忆是她带着我去火车站送别父母，我哭喊着不愿跟她回去，她在路边山坡的地里拔了一颗胡萝卜缨子就着山溪水洗洗递给我。
       那是距离宣城最近的一个火车站——巷口桥站。也是母亲的家乡。在那里，那个土墙茅草屋里，外婆带大了六个孙辈。小萝卜头一样挨个排下来，最大的和最小的相差不过十岁。
       那茅草屋让我印象深刻，我还记得哥哥姐姐们搭梯子上屋檐掏鸟蛋。
                             （三）
       我的外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我还记得那天是一个大雨天，母亲嚎哭着在屋外的雨地里给每一个来奔丧的人下跪，一身泥水。
       再往前，我记得外公在家后院的水塘里採高瓜，那是他亲手种下的高瓜。
       大约因为我是孙辈里最小一个，也大约是我太留念外公的疼爱，我记得自己是最得外公宠的那一个。我记得整天让他驮着我，连种菜除草都不下他的背。
       还记得外公驮着我一步一步跨着铁路的枕木从巷口桥走到城里。
       再后来的记忆是外公瘫痪，半躺在一个挂了老夏布蚊帐的老式箱床里，喊我给他拿火柴点烟斗，我擦火柴，结果点燃了蚊帐，烧着了外公的胡子，慌得两个人都大喊救命，外婆赶来扑灭了火。
       很奇怪，那是两三岁的时候吧？不知道为什么就记下了。
                              （四）
       外婆搬来和我们一起住的时候我们家已经搬到县委大院了，外婆在院子里种了几颗扁豆和癞葡萄。
       扁豆花是淡淡的紫色。扁豆结了好多好多啊，有绿的，也有紫红色的。
       我会拿着筲箕去摘扁豆，摘够做菜了，还要拿起扁豆的一端，从尖尖处掐断，顺着扁豆“肚子”的纹路撕下茎，再调转扁豆，掐一点点另一头的根根，顺着扁豆的“背”撕下茎，再对折撇断扁豆，一颗扁豆都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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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五）
       小院不大，外婆也只种了几颗扁豆和癞葡萄而已，可怎么在我印象中满院都是扁豆和癞葡萄，爬满了院子都是一串一串浅紫色的扁豆花儿和一嘟噜一嘟噜金黄色的癞葡萄。
      癞葡萄表面疙疙瘩瘩像癞癞姑子的背，大概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吧。
       癞葡萄还是青的时候，外婆会拿它做菜。我和姐姐最喜欢还是癞葡萄成熟后摘下来掰开，吃里面通红的内瓤，吃完还会把癞葡萄的籽洗干净，晒干把玩。   
       癞葡萄的麻麻癞癞，金黄的一嘟噜，鲜红的内瓤，奇形怪状的浅黄色的籽，还有一串串白白浅紫的扁豆花，总也摘不完的青青紫紫的扁豆，顽固地在我的少年时光打上了色彩丰富的印记。
（下面的这张网图像极了当年我家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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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网络）
                              （六）
       外婆在乡下种菜的时候，被“五步蛇”咬伤过。
      那是外婆在菜地里点菜籽种菜，看见菜地里有个小洞里面有东西，以为是落了一粒菜籽，就用手指去掏，哪知是一条剧毒的“五步蛇”，手指被咬了。
       后来找到乡下一个治蛇伤很有名的老中医敷草药救了外婆一命。
       外婆操劳的一辈子，也算享过福吧。
       外婆去过南京，还横穿大半个中国去到新疆在她的大儿子我的大舅舅那里生活过几年，八十年代出远门的老太太委实不多。
                           （七）
       外婆的手一点也不纤细，也很粗糙，就是一双洗衣做饭做家务做农活的手。谈不上灵巧，但是很灵活。
       我很小就跟外婆学会了和面揉面包饺子擀面条。
       至今都记得外婆在家里的那张大红八仙桌上擀面条。
       一条长长的擀面杖把一个面团压压扁，擀开，再往面饼上撒上干面粉，擀面杖上也时不时抹上一点干面粉，那面饼就越擀越大也越擀越薄，最后和桌面差不多大，薄薄的一层了，外婆撒上最后一层干面粉，涂抹匀开来，再将薄面片以之字形折成半拃宽，再用刀切成一条一条，最后拎起面皮的最上层，抓在手里轻轻一抖，面条就成了。
       我最喜欢这个拎面条的程序，一拎一抖，眼见着面条就诞生了。
       烧上一大锅开水，把手擀面撂进锅里，等面煮开，再扔一点小青菜，捞进放了猪油、酱油和葱花的蓝边碗，一碗香喷喷的手擀面哧溜哧溜就进了肚子。
                           （八）
       外婆额前的头发用一个长长的银插梳箍住，后面头发收进一个银的小窝窝盘发工具里面，再用一个银簪子穿过小窝窝插紧，头发就一丝不乱地收在里面。
       外婆会做衣服，对襟斜襟都会做，她不会用缝纫机，都是手工一针一针缝起来的，还是盘扣，穿起来抻抻抖抖，外婆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
       她就是我心中那种典型的中式妇女，聪明，勤劳，能干，任劳任怨，干净利落。
       外婆不认识字，她没上过学。小的时候，拿粉笔在父亲给做的小黑板上写“天日月”和外婆的名字“陈月秀”教外婆识过字。
        是的，陈月秀，我的外婆的名字。
        我会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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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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