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飘荡荡在人间》

云深处 · 发表于 2026-9-17 14:29

突然发现，我没有故乡！
是的，我没有故乡。

                           （一）

父亲的故乡在江北刘墩的一个小山村。
父亲兄弟五个都住在那个小山村，所以那个小山村基本上都是亲戚。
那里，我记事以来应该只去过三四次。
最小的时候，听母亲提起过，我们一家四口回老家过年，车船辗转要两天才能到，中途住宿在无为一个招待所，次日再转多道三轮车至下晚才能到达。
大概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父亲带着我回去老家，仍是过年。
先坐火车到芜湖一个叫火龙岗的地方，再过轮渡转汽车到无为、在无为转汽车到庐江，庐江再转汽车到刘墩，再翻几个山才到。
那时我深刻印象是轮渡的船好大呀，能装下一火车的人。
一路上江北很多房子的墙上都贴着一排排圆圆的“牛屎粑粑”，父亲说是晒干的牛粪可以做燃料。

回到父亲的故乡，玩伴是最不缺的。村子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处处有带碑的坟墓。在那里我第一次认识了“考妣”二字，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发了芽的红薯可以掰成带芽点的小块直接埋在地里就种好了。

那次二堂哥在灶下烧火，我凑上去看灶膛里的火，结果他一个起身，撞在我脸上，撞断了我的眼镜腿。
那是一只透明的塑料镜架，最便宜的那款。是我四年级时父亲带我在城关医院配的。
（我至今记得配好眼镜的那天。第一次戴上550度眼镜的我感觉走路高一脚低一脚很不适应，走到护城坊，县委大院门口照例挂着横幅，我在护城坊的坎子下远远就看清楚了横幅上的字，指着告诉父亲那些是什么字。）
二堂哥急急跑出去找来木匠粘木头的胶，想帮我粘好，那个年代还没有万能胶这种物品……
当然粘不住。
一群人围着想办法，也试着想用火烫化镜腿，直接粘起来，也失败了。最后是父亲用烧红的缝衣针给镜腿烫了四个洞，再用细铁丝绑上，给修好了。除了不能折起收纳，终于可以正常戴起来了。
这只眼镜我又戴了好多年。

初中的时候，父亲带着我和姐姐在年初一还是年初二回老家，特别不顺，那次没赶上无为到庐江的车，只能从无为一路坐“三蹦子”向前赶。记得那天风好大，走的都不是大马路了，是那种土路。估计父亲是打算抄小路当晚赶到庐江。可是赶到无为一个镇子，天黑了。
当时有个小青年，硬是让过所有人坐下后自己站在“三蹦子”车尾，我和姐姐当时还私下说这人酒喝多了吧。
没想到这是一活雷锋。
他看我们下车四下张望，主动问我们有什么难处。
后面得知我们找不到住宿的地方，把我们带到他家里，让他爸爸妈妈给我们在一间空屋子里搭了一张床借住了一晚。
后来聊起来我的一个老师就是这里人，而且他们都认识。
次日一早我们千恩万谢离开继续奔老家。

上一次回老家是奶奶去世。
那是1992年，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
是夏天。
父亲带着我和姐姐回家奔丧。
奶奶约莫是食道癌之类的疾病，回去时听说已经多日未进食了。整个人已经瘦成骷髅状，也已经穿上了“老衣”。一身黑色，戴着帽兜，像女巫服。还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她最挂念的大儿子。
奶奶是坐姿，应该是在一个躺椅上靠坐着，父亲说是他回来了的时候，奶奶还有知觉。父亲坐在奶奶旁边，一只手握着奶奶的手，一只手托着奶奶的下颌，一直到奶奶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失去亲人的悲伤。
父亲的悲伤。

在山上安葬奶奶时，我和姐姐都在哭，我听见有村里看热闹的妇女在议论，“她俩也在哭……”那意思，没咋一块儿生活过，那么远，也不亲，她俩也会哭？

那个时候，我就非常痛恨这种爱搬弄是非的八卦妇人了。

                              （二）

那一年，已经只需要转两班车，刘墩到庐江，庐江到宣城，当天就能到达。
我因为要比赛所以一个人先回宣城了。
后面比赛拿了个人全能全省第三，心里还暗戳戳想奶奶在天有灵。

                              （三）

母亲的故乡在敬亭山脚下。
就是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那个敬亭山脚下的毛岭村。
其实应该是王村，但是外公去世后，外公的兄弟们都在不远处的毛岭居住，我们也就理所当然把毛岭当成了母亲的故乡。
毛岭住着外公四个亲兄弟以及母亲的十来个堂兄弟妹，也是个大家族。

                              （四）

王村和毛岭是我童年的乐园。
五爷爷家屋旁有棵巨巨巨大的猫耳朵刺树。小时候在树里躲猫猫。后来这棵树被人看中要买，最终还是卖了，据说后来种在上海一个植物园。
听六爷爷说来了挖掘机和吊车才弄起。挖完那树的坑有三间屋那么大。

五爷爷家的四个小姨带着我和姐姐去敬亭山上打毛栗子，摘野柿子，在村口的塘里推虾子，还制麻。

毛栗子是一个个刺儿球，从树上打下来不要直接去手拿，要把刺儿球踩在脚下用鞋底搓搓搓，直到把刺儿全部搓没了，再就着脚踩，用剪刀魝开毛栗子的壳，剖出毛栗子，用剪刀尖钳起放入篮中，也会有圆滚滚的“独栗子”，煮熟吃起来最香了。

野柿子虽然红了，但很涩，是不能直接吃的。小姨们教我，拿晒干的芝麻杆子插进柿子节疤边，放进棉絮里捂着，等两天柿子就变软了，吃起来甜丝丝的。

推虾子着实有趣，那是绑了长长竹竿的T形网，平的那面贴着水塘底往前推，然后慢慢提起来，小虾米在网里跳啊跳的。
会有螺蛳，小姨们都直接砸开喂了塘里的“鸭～鸭～鸭鸭”（她们就是这么吆喝着唤鸭子的）。
有次推网里有只大蚂蟥。
我最怕这种一拧一拧的软体动物了，吓得恨不能跑出多远。
小姨捡起一根细树枝，把蚂蟥捅穿了直接里外翻了个边，说这样才能晒死它。

至于制麻，那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乡间地头，很多这种苎麻。
砍下这些苎麻，剥下杆子上的表皮，泡在水里，然后用一种三角形的刮刀，在一只长条凳上左手摁住刮刀和苎麻皮，右手一抽，苎麻表皮就脱了，穿过刮刀就只留有青白的苎麻纤维。我记得还要放水塘里泡一天。最后晒干就可以搓成麻绳了。

三爷爷家的四个孙辈和我年纪相仿，在他们家呆得也最多。
记得小时候在三爷爷家洗澡锅。
记得胡子舅舅留了一个自家种的超级大的西瓜，等着我和姐姐去了杀瓜吃。
瓜是埋在米缸里保存的，可以保存蛮久时间。
屋门前是一个挺大的稻场，稻场那边正对着大门处有一棵被雷劈过，半边黑焦的梨树。只另外半边每年都结好多的梨。
夏天的晚上就搬上竹床，睡在稻场上，大概是听狼吃小孩的故事听多了，我总会害怕有狼从敬亭山上下来吃小孩。

                              （五）

徐童鞋小的时候，六爷爷，父亲和我们一家三口去毛岭玩，大家都取笑小朋友掉进“孙子荡”，见到一个中年人就是爷爷辈，老年人则是“太太辈”。
那时候，村里的地上都是白白色了，感觉污染挺严重。毕竟那片是工业园区。
父母离世，舅舅们都来帮忙办理丧事。
再后来，渐渐就没了联系。
后来听说村子整体搬迁了。
母亲的故乡也没有了。

7月16号那天，我的视频号多了一个点赞。
非常非常意外，竟然是胡子舅舅。

也是由他，我想起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六）

父亲的故乡于他是极思念的。
他没有告诉过我，他早已在故乡为自己看好了墓地。
二堂兄和我说过这事。
如今，二堂兄如果投胎顺利可能已到成年。他和堂弟意外去世的那年五一从上海来看望父亲。父亲让他们住家里，他俩硬是跑去住旅馆。后来他和堂弟戛然而止于他女儿5岁生日那天，学校开学的前一天。

父亲的故乡于我仅是父亲极思念的牵挂，仅仅是我最爱的父亲最思念的故土而已，那不是我的故乡。

母亲的故乡也不是我的故乡，虽然留下很多儿时记忆，现在它甚至面目全非，再也找不回从前。

我发现我居然真的没有故乡！
是沟沿头吗？
如今的沟沿头已不存在。
是护城坊县委大院吗？
也只有国购广场遗留的几棵树还能勾起残存的记忆。

                                 （七）

我没有故乡。
没有故乡的人若断线风筝。
毫无归属感。

飘飘荡荡在人间。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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