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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真的很小。小到在地图上随手一划,合肥、芜湖、宣城三个市的面积就把它装下了,海口、三亚、儋州,恰恰好对应着这三座安徽城市的名字,像是宿命般的排列组合。我总在课堂上走神,把皖南的丘陵叠印在琼北的平原上,让长江的支流改道穿过五指山的缝隙——如果地理可以这样置换,也许四年的距离就不会显得那么漫长。
可四周是茫茫大海,蓝得毫无商量。空气里永远悬浮着海风的咸腥,那种味道会钻进衣服纤维、黏在皮肤表面、渗进每一口呼吸里。初到时我总下意识屏息,以为能躲开,后来才知道,它比时间还固执。没有椰林的地方,阳光就肆无忌惮地砸下来,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穿过校园,影子短得像被削去了大半截,心里那个安徽的少年,却还穿着秋天的外套,在记忆里的阴凉处站着。
方言是另一片海。本地同学笑着说话时,那些音节像浪花一样跳跃而不可捉摸。我笨拙地学习“瓦爱鲁”,却在真正需要表达想念的时候,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我来自一个把情感藏进茶水和梅雨的地方,这里的热带坦率,终究没能教会我另一种直白。
四年。四个夏天连成一片,没有冬天来打断。中秋夜我坐在操场边,看月亮升起来——和在家乡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但它悬在棕榈树梢上,显得陌生而孤单。手机里存着爸妈发来的照片,宣城的银杏黄了,芜湖的江面上起了雾,合肥的初雪薄薄地覆在屋檐上。而我这里,三角梅正开得不管不顾,热热闹闹的红,像一种我不懂的欢喜。
第五个夏天来临之前,我终于要走了。收拾行李时发现,带来的毛衣一次也没穿过,它们平整地叠在箱底,保持着四年前的形状——像一段被真空封存的故乡。而我这个人,晒黑了,学会了在三十度的“冬天”里穿短袖,偶尔说梦话会蹦出几个海南话的词。是这片土地改变了我,还是我始终没能融入它,这问题比海浪更反复,直到登机前也没想明白。
舷窗外的海岛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地图上的一个点。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我喝什么,我说“茶,谢谢”——出口才发觉,这四年我明明已习惯喝清补凉了。杯子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五千里的流放,原来不是从安徽到海南的距离,是从一个自己,到另一个自己。而此刻,两个我在万米高空上,终于隔着四年时光,遥遥相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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