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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月饼最多的一次,是我五岁的时候,那年全县大旱,旱到水阳江河床开了大坼,较宽的坼,不紧跑两步都跳不过去。
河床上零星见着搁浅的船,木船像老去的人佝偻着皱纹,在夜间收缩着裂缝响声怕人。
我爸是装卸工,就是拉板车的,当时全县的水运都停,物资调度全靠车辆运输,百分之九十多是板车,从县里调度的货币是板车拉到乡镇,供销社的物资也是板车拉往各个分销点。
那天,老爸拉一板车月饼去朱桥采购站。
月饼几乎都是制式,一斤一个,酥皮苏式月饼,传统的麻仁或白果馅,烤的喷香。四方的塑料袋是缝纫社印制的,长条的塑料管被切成正方形,一端被电烙铁烫过就是袋底,油印机滚子一推就是嫦娥奔月的图案在上面,绿色或者蓝色。
整整一车,装好后老爸用装卸工的大手巾把我裹上车,平躺在月饼上就上路了,那天也是我看云最长的时间。
月饼安静的待在包装袋里,板车在圩埂上颠簸,很容易闻着月饼的香。不是香味,说香味太单一了,是一种且饿且馋的孩子躺在月饼上的感觉,真特么香!
临行前,糕坊陈师傅用油纸包了五个冰糖麻仁月饼枕在我脖子下,说,来回三十多里路,中午就吃月饼吧。出了油榨沟的下街头就是杨村,再往北就是马湾,油榨中学的位置。这里距油榨沟约三里路,我已经啃了大半个月饼。
中途没歇,老爸一气就拉到小港口,下了圩埂穿过很大的轮窑厂就是朱桥街道。卸完货,老爸让我滚在车堂,任我随着颠簸在车堂里无规则滚动。原因是我嚷着肚子胀,难受,五个一斤装的月饼,我愣是啃了三个半。
七十年代的孩子,对吃是没有自我节制的,别说吃好,逮到什么能吃个囫囵饱是真不容易。那次是吃伤了,小半个月打出的嗝都有麻油味。
懵懂间,我就留意了月饼的制作。常去糕坊转悠,有时候也上手,饼皮装馅搓圆了摁在钢制的模具里按平整,只会这么简单的,其次就是等烤炉里出来的月饼,有破皮露馅的就可以拿来吃,也常烫着嘴。
早先宣城北乡的月饼基本上都是苏式,酥皮素油,冰糖麻仁白果加上红绿丝调和成馅。月饼是一斤重的,足称,也有二两的,不叫月饼,叫顶荤饼。
在模具里压实成型的饼坯进烤炉之前还要用细齿的钢锯条压上线,两组线斜斜相交成菱形的格子。烤熟后,大师傅做检验,完美无缺的饼上会盖一个印记,鲜红的五角星,顶荤饼上也是,小些。
烤炉是一间高大的黑屋子,里面有风车一样的装置,每层叶片都可以放置托盘,可以烤饼,也可以烘糕。八十年代后都用烤箱,定时定温,简单。之前的碳火烤制,全凭糕坊大师傅的手艺,即使看烤炉的人瞌睡了,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鼻子也能在饼熟的时刻让他醒来。小时候从未认为这是偷懒耍滑,即使在如今我也固执地认为这也是工匠技巧,熟尔。
八十年代后,节边的糕点繁杂起来,尤其是八月节的月饼,多了广式。宣城北乡人从未说过中秋节,一味地说八月节。
北乡人八月节与苏式月饼的情结硬生生被广式月饼扯断。广式月饼的饼皮软糯,不掉渣,卖相惊艳,黄澄澄的。馅料有豆沙有芝麻五仁传统的,也有蛋黄、莲蓉菠萝等,甚至有火腿做馅,直击苏式月饼馅料短板。包装也精美些,独立成袋,十个八个装成礼盒,高大上的很。
于是,苏式月饼成了八月节的情怀元素,包装袋上奔月嫦娥孤独着,顶荤饼上鲜红的五角星在记忆里是铁锈红。
以前吃月饼,形式很重要。多为晚饭后,全家人坐在桌前,当家人掌刀切饼,按家里人数分成等份,不可多,也不可少。每人一块,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饼,寓意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恰和十五的月亮一样,圆后或缺,缺后必圆。
广式月饼的精致与花哨粉碎了过往北乡人吃月饼的形式,一人一块小月饼,也可以一人多块,还可以不吃。少了往年间的氛围,淡了情怀。
市面上还有少量的苏式月饼在售,倔强,而又不失风骨。几年前我在泾县云岭出差,买回一个两斤的大月饼,苏式的酥皮冰糖心裹以重麻。芝麻是褪了壳的,细细的红绿丝,香的不得了。切成五份,老爸牙齿不行,果断拒食,老妈忙说血糖高,早就不沾糕点糖食,姑娘还小和她妈妈伙着吃了一块,剩下的约有一斤半月饼由我一个人吃。
事物总在不经意间改变初始状态,不可避免,难以阻挡。有人说无所谓,有人说不至于,有人说没必要。都对,也都不对。
我还记得,那天饼吃完了,阳台上的月光已经很白很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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