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六)

大桥下 · 发表于 2024-7-26 19:15

六，母亲又生了个儿子！大的叫光明，才添的小的叫光亮；都是她自己给他们起的名字，她希望他们能给这个家庭带来无限的光明和亮光！然而现实总是给希望当头一棒:孩子张嘴就要吃；疯奶奶不但帮不上忙，有时还添乱；大姑二姑巳出嫁，自己的小家都顾不上来，更别说顾娘家了；小姑又得了哮喘病，一咳嗽起来能要人命；父亲长年在外放鸭，只能管他自己一张嘴。这么一大家子人，靠她一人操持丶养活。
高来娣不哭，为了这个家，你不能哭。
小姑被三爷吊起来打了！母亲收工还没进村口，就听到小姑的惨叫，哮喘病又犯了？母亲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郝队长和三爷绑起来和小姑一道吊在仓库的房梁上。原来，母亲在劳动时，每次中途借口给孩子喂奶，夹带一些粮食，藏在菜园边；而小姑有病不能劳动，趁着择菜的当口再把粮食带回来。最终还是没躲过盘查，露馅了。
三爷用细柳条一边抽打着母亲一边骂着:“你这个高淳佬，你这个黑五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公家的东西！"郝队长翘着二郎腿在旁边看着。母亲一声不吭；小姑惨叫过后是一阵阵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偷盗队里粮食，这还了得，再打，郝队长恶狠狠地说。怕是要出人命呢！有人偷偷地告诉疯奶奶，在耳边捣鼓一番，只见疯奶奶扛着锄头冲了过来，照着三爷就砸了下来。三爷吓得扔掉柳条就跑，一摸，头还在。趁着这当口，郝队长也跑了。自从上次他被我家黑狗咬了之后，疯奶奶不怕他了；相反，倒是队长怕她了。而郝队长还调侃自己，说了句名言:和疯子吵架，自己也是疯子！
赶跑了那两位，老教师出来赶圆场，差不多就行了哈。众人搭把手，把母亲她们放了下来。回到家，母亲和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凭两个孩子哇哇大哭；小姑也没了声音。这可怎么办呢？老教师又不敢作主，是否要通知父亲回来。疯奶奶坐在门槛上，嘴里咕咕噜噜地骂着什么。
老太婆从隔壁过来，对着疯奶奶说:″别骂了，你得弄饭给她们吃呢！"
疯奶奶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似乎才想起自己责任重大:她还要照顾别人！
约摸个把时辰，疯奶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嘟囔着让母亲吃。闻着怎么一股腥味？哎，腥味就腥味吧，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母亲忍痛爬起来，接过碗，划了一大口，怎么不对味？母亲摸索着到灶房，找着火柴，点亮油灯一看，竟是一碗蚯蚓！母亲差点连苦胆都吐了出来，随即嚎啕大哭。
“娘啊，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哭过之后，想想不对，母亲又端着油灯来到小姑的房里，她不会把蚯蚓全吃了吧。油灯一照，只见小姑嘴里正嚼着起劲；看看碗里，好象是肉，是什么肉呢？母亲没有吱声，又端着油灯来到灶房，却见水缸边放着几张癞蛤蟆皮和正蠕动的蚯蚓！母亲再一次呕吐了起来。
小姑吃了碗癞蛤蟆肉后，几天不见有什么反应，似乎咳嗽还没那么厉害了。母亲暗自高兴，也许这是她治病的秘方？找个合适当口，母亲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小姑。小姑这个病身体可没力气再吐出那些东西，相反，那晚的大餐她觉得挺有味呢。另外，只要对她的病好，不管是什么东西，吃就吃吧。
“嫂子，要不你也吃点？”小姑调皮地说，″没准还能给你补奶呢！"
″吃，凭什么不吃？吃死了也比饿死了好呢。”母亲说，“可我不敢逮，你可要弄干净喽。"
几天后，一个阴雨天，小姑蹲在墙角，口中念念有词，却不见一个癞蛤蟆过来。这套经法是奶奶没疯之前教她的，咦，怎么不灵？只好央求疯奶奶了。把她拖了来，连说带比划，她总算是明白了。只见疯奶奶蹲在原先小姑蹲的地方，嘴唇翕动；此时，她出奇地安静，那不正是一个母亲的温柔吗？不一会，蹦蹦跳跳来了约摸二十来只癞蛤蟆，疯奶奶用篮子装了，径直出了村，怎么也不让她们吃。后来听母亲说，她把癞蛤蟆拎到河边剥了皮，拿到街上卖，还卖五分钱一只呢！后来光亮上学了，还是用她的铅角子报的名呢。
也不知是什么造化感人，小姑的病渐渐的好起来，脸上还泛起了红晕。本就老大不小的姑娘家，早该找婆家了，可就是因为病给耽搁了。这不，刚得知小姑的病好些了，就有媒婆上门提亲了，还说正好门当户对呢。母亲陪着小姑一道去相亲，双方见了面后母亲没把媒婆的头骂破！男人三十岁年纪，守着祖上的三间草房，里面黑洞洞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这不是和小姑一样的哮喘吗？这就是门当户对啊？那天相亲，半道回来(一般来说，相中了就在男方家吃饭，没相中就回)，下起了大雨；虽说知道要下雨，可没想到下这么大，也没带伞，相亲带伞怕不吉利呢。母亲扶着小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被淋了个落汤鸡，引得许多人站门口看。刚出李村，小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任凭母亲怎么拉都不起来。
合该是缘份到了，正在村边看热闹的李家红赶忙跑上去，把她扶了起来，让到家里。李家红拿出毛巾让她们擦擦脸，又担心她们受凉，拿出自己的蓝色老布衣裳要她们换上。小姑偷偷地打量着李家红，小伙子不胖不瘦，高个子，短头发，人挺精神；小姑这才接了衣服，到里屋换了。换好衣服出来，小姑理了理湿湿的头发，竟露出一张俊俏的脸，李家红都不好意思看了。而小姑当场做了个惊人的决定:既然是来相亲的，她就相中他，不走了！
“要嫁人也不用这么猴急啊，”母亲调笑着说，″不管怎么说，家里再穷也要给你备份嫁妆啊。再说也不能便宜李家红这小子，也要他上门提亲，还要买两件新衣服穿穿不是？"
小姑娇羞的点点头。李家红高兴的屁巅屁巅找他老舅去了，回头拎着一只已杀好的老母鸡。小姑接过鸡，到灶房去忙活，俨然是这家的女主人了。不一会，灶房里就冒出热气和香味；还有，还有呛人的柴烟！因为下雨，烟出不去。
茅草屋里，充满着欢快的呛声和笑声。小姑说，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那就把自己嫁了，别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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