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八)

大桥下

八，三爷的女儿就要出嫁了。
堂姑原来是大队里的民办教师，有一次，学校组织队伍去公社跳忠字舞，和邻村一个保送大学生认识了；在同学和同事的撮合下，处了对象。后来那大学生毕了业，回到县城，做了大官，分了房，就来娶媳妇了。
农村风俗，正日子的头天晚上要办进堂酒。远近亲戚，早就接到通知，陆陆续续赶来贺喜。不排除溜须拍马之嫌，反正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村里人有的淘米，有的择菜，有的捣锅底；父亲作为三爷的内侄，负责接待、泡茶。一片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太阳渐渐地落西，看看厨房里忙碌得也差不多了，知客忙着招呼客人入席；舅舅们再三推辞后还是坐了上席，酒宴正式开始。一个个斟满酒，杯来杯往，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喜庆的酒肉味。
“娘，我想吃啦啦肉(猪肉)。″光亮倚在门边，望着三爷家。
“不许去，就在家呆着！”
“我不嘛我不嘛，我就要吃啦啦肉。″光亮执拗地吵闹着。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啪"地一个嘴巴打过来。大一点的光明不理解，此时娘怎么这么狠心，而且第一次冲他们发这么大火。
″来娣啊，来娣——”是疯奶奶的声音！
自打奶奶疯了之后，就从沒说清楚过话了；近来也没在外瞎跑，躺床上已有些时日了，而且出奇地安静。听到喊声，母亲赶忙跑过去，似乎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吃鸡蛋，你去煎两个鸡蛋给我吃吧！"奶奶声音很小。
“哎！”母亲嘴里答应着，心里纳闷，怎么啦？
忙活一阵，煎好了鸡蛋端来，奶奶却靠在床上睡着了。母亲刚想上前喊醒她，她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给孩子们吃吧。”然后又望着母亲说，“来娣啊，你是个好人，苦了你，刚才……刚才……″奶奶已无力说话，头慢慢地歪向一边。母亲赶紧放下碗，一把抱住奶奶。
"娘，你怎么啦？”
″刚才……他爷爷来接我了，我要……走了……。″
"光明，赶快喊你爹去，就说奶奶不行了。″
等父亲赶过来，奶奶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脸上看上去没有一丝痛苦，竟如此安详。母亲用手给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流。记不起自己的亲娘是啥样，赵干娘您还好吧？做童养媳的那家婆婆，您的脚没事了吧?眼前这个婆婆虽然是疯子，但是打心里还是对她们好的。
″娘啊……″母亲大哭一声，也不知道她哭的是哪位娘了。
没有寿衣，母亲找来件干净的衣服给奶奶换上，又净了把脸，用黄裱纸盖了，然后和父亲合力把她抬到堂屋的凉床上安放。父亲磕了头，出门放了三个追魂炮。
“咚——啪！″三声清脆的爆竹声，在这喜庆的傍晚，惊呆了所有人。
疯婆子死了！这疯子早不死晚不死的，怎么死在这当口，三爷很是不高兴。
两边都是亲戚，碍着情面，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只好放下碗筷，赶过来给亡者磕头。孝子回礼，女眷陪哭，一霎时，哭声震天。
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三爷急的团团转；这么个大好日子，竟被这疯子搅了!怄气归怄气，事情总得解决。三爷央求着老教师，一道来与父亲商量。三爷拿着喜烟(此时也喜不起来了)，一根根递过去，最后是奶奶的另外两个女婿和小女婿李家红。待众人点了烟，老教师提出意见:毕竟死者为大，明早先出殡，入土为安，然后这边再安排送亲，不晓得大家怎么看呢？
"虽然我娘是疯子，但她终归是我们上人，"李家红说，"她活着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这人都死了，还不让我们做晚辈的烧烧纸、尽尽孝啊？老规矩，必须在家停丧三天！”
“对，对，必须三天！”众人附和着。
“你们这边不出殡，那边也不好出嫁啊，总不能花轿后面跟着副棺材，也不吉利吧。″老教师说。
"人家要吉利，我们家就不过日子啦？”母亲站起来说，″再说，就是明早送葬，我们拿什么送葬？老人虽然说是疯，也是儿女一大帮，好歹也要买副棺材吧，总不能明早用席子卷了扔河里吧？娘哎，您走就走了，人还不让安宁唻！″说完以头撞地，嚎啕大哭；众姊妹是哭的哭拉的拉。
眼看着商量不下去，老教师示意三爷，转身回去。
约摸过了个把时辰，堂姑过来，已脱了新衣，进门就磕了三个响头。
“大伯母啊，是我不好，是我扰了您安宁，要怪就怪我啊。侄女对不住您，给您磕头了，您一路走好啊……″然后又对着父亲母亲说，"哥哥嫂嫂啊，都是做小妹的不好，还惊了大伯母。按理说，我这个新娘子不能进灵堂的，可明天的婚事怎么办？都到这时候了，总不能改期吧？我们俩家的事都是老一辈的事，我知道哥哥嫂嫂是好人，总不能看着小妹为难吧！”然后又望向其他人说，″各位姐姐姐夫，你们就帮帮我这个小妹吧。你们看看，晚上可能辛苦点，把该办的事办了，让大伯母早点入土呢？我婚后满月，一定给大伯母上坟烧纸！"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好多说什么。
"算了吧，算了吧，”父亲发话说，“这样争来争去你大伯母还不得安呢！还是早点入土，明早送葬吧。“
既然孝子发话，那就连夜准备吧。好在人多，分头行动，不到半夜，一应丧事用品置办齐备。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出来，红彤彤地，温柔地照着大地。我家这边，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好不热闹；相反，三爷那边，迎亲的还没到，客人又骤然少了许多，倒显得格外冷清。"咚啪，咚啪″，随着一阵阵催魂炮响，就要起棺拔材了。八大金刚吃饱喝足，准备就绪；其他人在总管的安排下，扛的扛花圈，抬的抬孝帐。送葬的队伍竟达一里多路长！村里人暗自捣笑说，这老奶奶好有福气！活的窝囊，死的风光！净把老三家的风光活脱脱给赚来了。
送葬的队伍敲着锣打着鼓，围着村子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坟地。在爷爷的坟旁边，父亲取了头土，八大金刚随后开挖、落棺……
留在家里的人拆了灵堂，把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然后准备午饭。远远望去，那炊烟转着圈往上冒，浓密处夹着几颗火星点，一闪一闪地升到高空，化作薄薄的云。
哦，奶奶，您安息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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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阳光

裳云

写的真实、流畅，是我们小时候农村生活的真实写照，勾起了童年的记忆。

太阳伞

看了这个篇段，勾起中老年人对小时候的红白喜事场景回忆。场景人物、心里等画面写的非常生动！

功夫煲子

写的很好！太好了！向你学习。仰望中……

功夫煲子

裳云 发表于 2024-7-30 15:35
写的真实、流畅，是我们小时候农村生活的真实写照，勾起了童年的记忆。

一样一样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