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积分
- 20129
- 金豆
- 金豆
- 在线时间
- 小时
- 最后登录
- 1970-1-1
- 精华
- 听众
- 收听
|
我外公外婆六个孩子,大舅是长子,我妈女姊妹五个,我妈排老二。
我妈和几个阿姨,九几年去了上海同济医院做护工。
二姨嫁得最远,很偏僻。在一个小山沟里。
二姨夫,大她10来岁,个子不高,黑瘦黑瘦,话少。过年二姨夫到我家来,我脆生生地喊他“二姨爹。”他喝了酒,语不成句地对我说,“我......凤子,是个......好......好娃。”
二姨中等个子,身子单薄,短发,脸也瘦瘦的。她笑起来,嘴角微微扬起,大约因为家庭贫困,她的眼神里有雾一般的阴郁。她很少回娘家,也很少来我们家。她性格变得开朗一些,还是去上海同济医院做护工以后。做护工虽辛苦,但能存到一些钱。这让长期处于贫困,为了生活苦苦挣扎的二姨,看见了希望。
小时候交通不便,从我家到二姨家要走十几里的路。早晨,很早出发,中午才能到,谈不上跋山涉水,但翻山越岭。小小的我,跟在大人身后,穿过皖南乡村的田畔,翻越一道道山岗,不知要走多久,最后到达一个山头,就看到两座山里夹着的一道沟。站在山坡上,可看山沟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竹篱茅舍,茂林修竹,阡陌交通。
90年代初期,皖南交通不便的山沟更比城郊贫瘠。她的房子是黄土坯的墙,茅草的顶。三间土坯房,一间用来做灶屋,中间是堂屋,左侧是卧房一间。灶屋里,黑洞洞地,朝南的墙边,木质的窗户框,用铁钉在四周,钉了一层白色的塑料皮衣。灶屋黑,做饭时,灶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映在发黄熏黑的墙壁上。她坐在灶门口添柴火,拿起一把干枯的木枝,捏住两端,咬着牙,把木枝靠近膝盖,两手用劲向后弯曲,木枝就被折断了,她一把塞进灶堂里,跳跃的红色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的脸上。
家门口有块水塘,塘边柳树几株,飞燕一双,忽高忽低。二姨喜欢闻桂花,她在卧房的后窗户外边,种了一棵桂花树。二姨说,“桂花开了,醒来就能闻到花香。” 我五六岁的样子,去二姨家。她给我用猪油炒蛋炒饭,香喷喷的。做饭,她在饭边,给我蒸一碗鸡蛋。有时,她用开水给我泡炒熟的白米,里面放白糖。我回去跟妈妈说:“为什么你们去了,二姨杀鸡。我去了,二姨不杀鸡?”我妈笑,“你是小孩子呀?”。我说:“因为我是一个人,而你们人多,是大人。”我小,但我不抱怨二姨。
她家里只有一张床。我和我妈妈一起去,晚上要去村里人家家里借宿。那户人家盖的楼房,阳台边没围栏,我上去时心惊胆战。半夜,我躺在床上,我看着黑洞洞地屋顶,我摸着床上,米浆浆过的硬硬的打着补丁的床单。二姨什么时候才能住得上楼房?哪怕不是楼房,能有四间像样的砖砌的平房也好。
二姨和我妈眉眼相似,性格却天壤之别——妈妈争强好盛,二姨温和实在。做护工,25块一天。她读过书,认识字,她用心的把每个病人的情况记下来。我妈性格急躁,眉毛胡子一把抓,只要她搞得了,她就要一起揽着。或者说,这也是她要证明自我价值的一种表现。二姨的性格更平和。她挣的钱,不敢拿回家,农村小偷多,每到过年,腊月里,总有人家里丢鸡、丢鸭,现金更会被偷走。她把挣的钱,放在一个箱子里。有一天,她和妈妈说:“姐,等我挣了钱,我一定要回家,盖一栋村上最漂亮的楼房,上下两层的.....”。
2004年,我到了浦东机场。二姨回去呆了一段时间。五一假期,我回老家,因交通不便,我没去她那里,她逮了一只鸡,送到我四姨家。她说:“小凤,难得回来,杀给小凤吃,只怪我这个二姨穷了......”
2004年的五一过后,二姨又来上海了。她准备再来干个大半年,就回家盖楼房。
夏天的一天,二姨突然从普陀区的上海同济医院,一路辗转换了好多车,来到川沙的施湾镇,来到我居住的小村庄。我下班回来,我高兴得不得了,她拉着我的手,眼睛里有一种母性的温柔。二姨为我在机场工作高兴,她觉得我有出息,能干干净净地坐在办公室,和上海人一起共事。
二姨在我们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我休息,那天暴雨。二姨说:“小凤,你带我到外滩去下,好不好啊?我来上海这么多年,我连外滩都没去过,东方明珠我想站在底下看一看。
那天,我妈买菜回来,身上的衣服全部打湿了,路上的人,慢慢地骑着电瓶车。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雨,门口的蔬菜大棚棚顶,被密集的雨点敲打的像打鼓一样。
我说:“二姨,今天雨大,下一次我带你去,好吗?”二姨没说话,我看着她看着窗外沉默的侧脸。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二姨,最后一次来上海。而我这辈子,也没机会,带着我的二姨去看东方明珠,因为,二姨在那一年的冬天,突然离世了。
二姨从冬天开始盖房。她像男人一样,买材料,请村里人帮忙,她还要烧饭。表弟又谈了女朋友——双喜临门,但也意味着钱不够用了。儿子要结婚,打破了二姨的计划。她原本想把房子盖好,再去上海,挣娶儿媳妇的钱。在她离世的前一天,她打电话给阿姨,让阿姨去她那里。我猜想她当时,应该是遇到什么急事,想和阿姨商量。阿姨说,明天早上我们就去。
第二天早上,二姨起来菜还没洗好,人突然心里难受,二姨夫把她抱到床上,没一会儿,人,就没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怜的二姨,一辈子受苦,她到死都没住上,她在上海辛苦挣钱盖的楼房。年底,二姨夫和表弟他们住进了当时村子里,最气派的楼房里。表弟在几个阿姨大帮小凑下结了婚。只是,这一切都跟二姨无关。她曾无数次在屋后的山上砍柴,最后长眠那里。
二姨屋后的桂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我们之间只是隔着一捧黄土,她便和我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我在上海呆了多年,我无数次从陆家嘴的天桥走过,仰头看到的是东方明珠璀璨的灯火,那么美,那么亮。那灯火照亮的,是我此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