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十年——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可月

      
        媛媛一家人，来自福建。
       她八个月，跟着妈妈来到浦东机场。我上四休四，我喜欢小孩子，所以，我只要一下班了，就会去看媛媛。
      渐渐地，媛媛长大了，会走路了。  
       夏天，每日清晨，他们一家三口会到我屋后的水井洗衣服。
      那时，我们又搬了一次家，我还没起床。她的父母在屋后说话，铁皮水桶在水井里打水，桶碰到井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媛媛趁着爸妈洗衣服的间隙，跑到我家门口，用脚一直踢门，我起来把门打开，她仰起小脸笑眼弯弯地看着我。我蹲下来，一把抱起她，笑着对她说：“小东西，大清早也不让我睡觉。”她蹲在床边脱鞋，她要爬到我床上来。她妈洗好衣服，在窗户后叫她，她立刻装做睡熟的样子，闭起眼睛。虽闭着眼睛，小眼珠肯定在转，因为睫毛一直在轻微地抖动着。我打开门，看看她父母远去的背影，我说：“你爸妈走了。”她马上睁开眼睛，对我呵呵地笑。
     她爸公司待遇挺好的，公司需要人。她爸主动跟我爸说，你家有没有亲戚要找工作的？就这样，她爸把我家一个亲戚，介绍进了公司。工作上，平时肯定也是多加照顾。
     她我上四休四，只要我在家，她几乎天天都到我家来。饭也在我家吃，我们安徽人吃辣，辣的菜她也吃，喝一口菜，喝一口水，很可爱。时间长了，她也能吃辣了。
     某次，她爸妈要出门办事，把她放在我家里。平时，我带她，但真要我带她一整天，我还是担心她会哭。结果，她那一天都很乖。
     我们两家人在一起很好。平日，也会在一起吃饭。他们过年要回老家，就把家里钥匙给我，让我去给他们看门。有一次，春节回来，媛媛给我带了一种饼。她还未到我家门口，就远远地叫：“姐姐，姐姐，我带饼给你吃……”她把手中的塑料袋子，一直不停地甩呀甩，一下子袋子破了，饼飞进了旁边的蔬菜大棚里去了。她看了，快急哭了。我连忙说：“你的心意，姐姐收到了，姐姐是大人，可以不吃。你不哭呀……好不好？”听我这样说，她才笑了起来。
      几年后，我们又搬了一次家。这次搬得稍微远了一点，媛媛看我们收拾东西，在边上不说话。她呆呆地看着我们，表情很低落。
      有一天，她妈妈问她，“你怎么不下楼玩了？”
       她说：“姐姐搬走了，我没地方玩，下楼又去哪里。”
      我俩年龄相差大。外地来沪的孩子，在这挺难找到合适的玩伴。她愿意跟着我，也是因为感受到了，我真心待她好。
      偶尔，我和我妈去施湾买菜，在路上她遇见我们了，她就跟我们一起。在施湾镇上，她喜欢吃的蛋糕也好，冰淇林也好，只要她想吃的，我和我妈都会给她买。中横港路上车子很多，道路又窄，我拉着她的小手，让她走在里面。
      长大后的媛媛，特别可爱。
       上海的东方卫视，每周六都有一台相亲节目《相约星期六》。倪琳和程雷主持的，口号是“相约星期六，有缘就牵手。”媛媛看着电视里女嘉宾戴着面具，一本正经和我说：“等我长大以后，我也要上《相约星期六》。”
       我笑得前仰后俯，问她：“为什么呀？”
      她答：“里面帅哥多呀。”我想你才几岁呀，你就懂什么叫帅。
      媛媛的奶奶，经常在她妈妈面前念叨着再生一个孩子。媛媛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个事。她悄悄地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说：“姐姐，我不想我妈妈给我生个弟弟。”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她说：“就我一个，我是爸爸妈妈的宝贝，有个弟弟，他们会重男轻女的。”她才六岁呀。
     她在我家太自由了，无拘无束。冰箱里的东西，她想吃就吃，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我妈爱炸虾、炸鸡翅，炸好端到她的面前，让她先吃。金黄的鸡翅、虾，外面裹了一层面包糠，酥脆的很，但是刚出锅也很烫。她常常迫不及待地要用手去拿，我拿着餐巾纸包好了，递到她的手中。说：“你慢慢吃，没人跟你抢。”我同事兰兰来家里吃饭，问我：“这是谁家的孩子？真幸福，有你这样的阿姨。”她听了，一边吃，一边纠正，“她不是我阿姨，是我的大姐姐。”
       后来，我离开了上海，回到老家。
       2012年我去上海办事，我去道新看她。
      我在楼下，看见她家窗户亮着，我摸着楼道上了楼敲门。媛媛开的门，她一见是我，惊喜地说：“姐姐，你从老家来了啊？”她连忙叫着：“妈妈，你看看是谁来了？”妈妈正在阳台忙着什么。见到我，自然也很高兴。我问了她学习情况，得知她成绩不错。长大后的媛媛，变得害羞起来。她说：“姐姐，要是没回家就好了，我不会写的作业，还能问你。”
      我笑，摸摸她的头。我说：“等你以后读书，你会学到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有相聚、就会有离开，这都是正常的。”   
      我怕耽误媛媛写作业，就起身要走。
      她看我要走，眼睛紧紧地看着我，她并不说话，只是伸出双手紧紧地拉着我手。她的眼神在告诉我，
        “姐姐，不要走……”。
        我低下头，轻声地问她：“怎么了，不想姐姐走呀。”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我在这里，耽误你写作业呀。”我说。
      “我明天早晨五点半，起来写。……你一回去，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我听了，喉咙一阵发紧。  
        姐姐，你要是不回去就好了，你能教我写作业。我作业，我爸爸妈妈她们不懂。  
         我说：“正是因为爸爸妈妈不懂，所以你上课更要好好听，不懂就问老师。”

       快到九点了，我起身要走。我跟她们母女道了别，我就准备下楼。媛媛拿着妈妈的手机追了出来，说：“姐姐，我送你。”楼道里很暗，她把手机的电筒开着照明送我下楼，叫我小心。
      在楼下，我抱了她一下，她的个子已经到我的胸口了。
     我说：“媛媛呀，姐姐虽然回到老家了，但是，我经常会想起你的。”
      “你上去吧。晚上早点睡，明早还要写作。要多看书，多看书，作文才能写得好。”我说。
      她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朝我用力点点头，轻轻地说：“姐姐，再见。”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上楼时，手机发出的微弱的亮光，照在楼道的墙壁。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从她家回我表妹家的路上，我的眼泪不曾停止。我常常觉得时光流逝太快，好像几年前，她才蹒跚学步。我下班路过她家门前的小路上，她总趴在二楼的水泥围栏边，大叫：“姐姐，姐姐……。”然后，就会跟她妈，吵着要下楼。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媛媛。中间断了联系十多年。
       前段时间，她爸在网上看到我的文章，读了很多篇， 认出了我，所以，我和媛媛又重新联系上了。
       媛媛在施湾上了六年小学，回到老家福建继续读书。十几年没见，媛媛已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她现在在福州，她说：“姐姐，你来我这里玩。”
       她看到我前面发的一篇写她的文章，发信息给我，说：“姐姐，我看得都快要哭了。”
      时光会走，人会长大。
      浦东机场的航班，起起落落，那个踢我门的小女孩，去年成为了别人的新娘。施湾道新的水井还在，送我下楼的那道照亮的微光，还有离别时紧握我的双手，我不曾忘记。施湾道新，它像上海任何一个效区农村一样，是无数异乡打工人临时的家。

       我想，只要我们曾经热气腾腾地，在那里生活过，那就是我们的故乡。而我们这些萍水相逢，互相真心对待的人，就是没有血缘的亲人。哪怕曾中断了联系，而缘分这根线，又把我们牵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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