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

功夫煲子 · 发表于 2022-10-6 16:28

江南丘陵地带。洼的地方有水库，水塘，水坝，水沟。有农田。高的山岗上有松树林，种高粱，种红薯，种花生，种芝麻。有一条土泥巴路，糖葫芦一样串起来稀稀拉拉的几个自然村落。

我每个星期一的早上四点出头，就要起来，顺着这条泥巴土去镇上上学。本来可以星期天晚上早点去学校的。可是十五岁的我，恋家啊！刚开始的时候，每当黄昏，鸡要上笼的时候，我就哭。默默地流眼泪。实在熬不住，星期三的晚上，我也回家。

步行二十来里路。江南丘陵地带，翻过了一个山岗，又翻过一个山岗。穿过一片松树林，又穿过一片松树林。然后穿过大片的农田，路过几个村庄，到家了。
家里有爸爸妈妈，哥哥，嫂嫂，姐姐。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毛竹做的碗柜。看看里面有什么吃的没有？那怕是一碗辣椒酱，撬一勺子放嘴里。过瘾！

自己一头挑书包，一头挑米，去学校换饭票。五斤，八斤地挑，我挑不动。只好省着点吃。明明半斤饭票才能吃饱的，打三两。一罐头瓶咸菜，吃到上白霉了，把上面的一层撬掉，扔了，在里面掏着吃。

我学习也不努力，刻苦，随便搞搞。在班上前几名，或者十几名。不过我们那个班是好班。同学们都讲我聪明。现在想来，是捧杀我啊！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就是一个菜鸟。脓包怂包。一件老棉袄要穿一个学期。

国庆节，老师说学校放电影《开国大典》给同学们看。我傻乎乎地看完电影再步行回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路过村庄上，有个熟识的大妈讲我胆子真大。初生牛犊不怕虎。我都不晓得怕什么？

初冬的清晨，有薄薄的霜。踩上去吱吱地响。应了景，那句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半路途中，遇到我小学同学的父亲起早去镇上买菜。我也不怕人，跟他说话。他人高马大的，手里拎着大竹篮子。他笑道：“你原来是周师傅的姑娘噢！呵呵……”
那天有点晨雾，远远地，看见松树林边缘，站着三个年轻男人。一个高个子，两个矮一点。当他们三个人看见是我们两个人一路谈笑风生地走来。他们本来站在路边好像在等什么的样子。匆匆走进松树林去了。松树林山岗那边是一个砖瓦厂，估计是在砖瓦厂干活的人。可是清早八早地，这附近又没有村子，也没有理由路过啊？

星期天回家，我跟我妈妈讲了这个事。后来我起早上学去，爸爸都送我，一直送到过了那个砖瓦厂，过了那片松树林，天大亮了，我往镇上学校走。爸爸看着我走远了，才原路返回。他还跟我妈妈汇报：“妞妞哭嘞！没得出息的妮子！”

《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木心

2022.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