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

不倒

      第二天早晨起来，爸爸状态明显好些了。我问：“感觉怎么样？”
      爸爸：“好了好了”
      我：“是不是前天上街走累了？”
      爸爸：“哎呀，现在简直怕走路。”
      我：“那今天去姐姐家可好？
      爸爸：“嗯嗯”
      以前周末，总要有一天先去看重孙们，爸爸常叹：小孙不晓得多聪明能干，朵朵的毛笔字写的跟大人写一样，根本看不出是几岁的儿童写的，小宇的羽毛球总是第一，我几天看不到她们就想。
      姐姐姐夫看到爸爸来了，放下心来，姐姐说昨天那个样子，我感觉活不长远了；我说就是上街玩累倒了，歇歇又缓过来了。
      姐姐又数落了爸爸一番：“你要想多活几年，就不要瞎跑。”探下身子搂起裤脚：“你看腿脚都肿了。”
      爸爸连忙放下裤脚：“没肿没肿。”
      爸爸知道腿脚肿了对老年人意味着什么，农村说老人腿肿超过膝盖日子就差不多到头了。晚饭时姐姐说爸爸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动，以前喜欢大声说话谈古论今，吵死人的生怕别人听不到，今天一声不吭，坐着坐着就歪了，歪那就歪着，也不晓得坐正；我说没力气了就瘫软了。
      此后的日子，爸爸还是重复着他的节奏：上街  累狠了 歇歇 缓过来了 又上街。又尿裤子了！我说：这还不到十天，这不要命么！

不倒

       正月十五，姐姐喊我们家去她家吃饭，把爸爸接过来；我去接爸爸，家里没人，电话联系哥哥，他有事去了，跟爸爸说好等他回去接他去侄儿那吃饭。我晓得了，开车去东门往凤凰桥方向，一路寻找，爸爸果然在路边石头上坐着，雪停的第一天，冰冻哈拉的，寒风里爸爸缩头捂紧衣服，我拍了个视频发给哥哥，找到了。过了一会爸爸站起来往桥上走，上坡冰雪地面更难行走，佝偻着身体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斜斜，我紧跟身后，他当然没发现；有个大约七十左右的老奶过来了，惊呼：“啊也！这么厚的雪，老人家千万不能出门，跌倒了就不得了！”我回答：“是滴哦，我爸爸魔怔了，一不留神就往街上跑，你老人家也要小心哎。”
      爸爸还是没发现我，简直进入无物的境界，世界之大只在吾心，好不好玩全凭臆想。爸爸发现慢车道上冰雪少，磨身就从人行道转向慢车道；他也没有逆向的概念，也不管有木有车，这几年我和他上街，他想到马路对面去转身就走，我说你这是要把驾驶员吓死！跨下台阶那一步一个趔趄，对面过来的俩辆电瓶车赶紧停下，我抓住爸爸的胳膊。看清是我，爸爸有点歉意的解释：“我到肯德基去玩，我都好久没有去了，去看看老朋友。”
      我有些激动：“这么冰冻哈拉的，你怎么敢上街，我出门买个菜都小心翼翼的。”
      爸爸：“天天在家也急，哎.....我还不是想出来散散心。”
      我：“哥哥这么多天陪着你，到处玩还不够啊！你就是念念不忘上街，这大雪天的你那些老朋友哪个会出门？你这样总是偷着跑，我们怎么放心？”

不倒

      爸爸：“......”要是自觉没理，爸爸就用沉默回答，有时也用选择性听不见。平时我对他说话都是扯着嗓子，助听器效果也越来越差了，大概隔壁的人都以为我又在骂老人，今天确实在骂。
      我：“你可记得那年也是下雪你在这个桥上摔了一跤？你再摔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骨头摔断了，那就可怜了哎，那就没有后悔药了。”
      爸爸：“记得，再不出门了，走走，到勇那吃饭去。”
      我：“今天就在这说好，再出门咋办？”
      爸爸：“我保证不出门，我有恨心的（决心毅力）。”
      我：“你说过多少次不出门？你再这样乱跑，就把你送到养老院去，到时别怪我狠心，你九十六岁了，我们都希望能活100岁，摔一跤，就歇菜了，可晓得？！”
      回去的路上，我说：“爸爸道理说了那么多，还是要靠你自己，岁数大了，许多都不像从前了，需要改变。”
      爸爸：“我是该死，我恨我活那么久，咋也不死，我就是罪人，你妈养一帮好儿女，一天福都没享，就应该换她活着。”
      我：“各人各命，有什么办法？活着的就好好活着。”爸爸这一辈子历经艰辛苦难尝遍，这么大岁数还挨我的骂，唉......
      哥哥曾经说我：你随爸爸去，说他干嘛，说了也没用，还能活几年？
      父子一场，成全彼此，勿论悲喜。

不倒

       不知道爸爸是骨头硬还是命硬？有次坐公交车，刚下车公交车就开动，把他带倒了，胳膊摔青紫了，他等到快好了才对姐姐说。有次对我说几天前晚上起夜（夜壶就放在床边），不知怎么就歪倒了，头也不晓得磕哪了，磕一个包，自己去药店买了药吃，怎么晚上睡到半夜就疼醒了；我说以后磕着碰着哪不舒服就跟我说，药店只能治治感冒啥的；去二院拍CT，头部有出血，带去的药给医生看，医生说这是活血的药，应该吃止血的药；吃了新药晚上就不疼了。运气不会一直好，摔跤的几率越来越大，摔断骨头几乎是必然的了。
       天要黑了爸爸楼下的老张打电话给我：你爸爸五点多出门了，喊他到哪去，这么晚了不要出门，他也不睬我，现在还没回来。老张是同事，平时爸爸有个啥事的总是打电话通知我；谢过老张联系哥哥，哥说他一会就回家，过会哥哥说爸爸还没回家，不晓得可在附近？我说要么这样：附近找不到的话，你到大坝塘去找，我马上去台客隆那边，电话随时联系。沿台客隆——凤凰桥——东门大桥——九州市场——火车站，来到一处停下车，走路找，爸爸有时坐在马路牙子上，车子里看不见；哥哥来电西门附近没找到，他去夏渡方向看看，那我去公交总站，说不定坐公交车到总站公交车下班了没车了，哥说现在不太冷，应该没多大问题。   

不倒

      快到十点，哥哥发来视频：爸爸站在公交站台，哥：“爸爸你在这干嘛。”
      爸：“等公交车去新田。”
      哥：“这都快半夜了，哪来公交车。”
      爸爸把手表下午六点当作早晨六点，从家门口坐公交车到夏渡，然后转乘去新田的农班车，到新田信用社去拿养老金，那个银行卡非要自己拿着，不要任何人帮他取钱，我每次带他回老家，从来不提取钱，想必在他看来这每月120块是真正属于他的钱，自己亲自去取，才算完整的属于；每月去新田取钱，也是刻画在脑海的轨迹，公交旅游，回了老家，一举三得。
      虽然我曾说过多次把爸爸送到养老院，也只是想吓唬他；哥哥说他把爸爸送到养老院肯定也经过深思熟虑，以前带爸爸去玩，也是考察一下实情，里面一年四季有空调，吃饭端到房间，衣服有人洗，房间一点味道没有，爸爸要能适应肯定过的好，养老院有亲戚，服务员也有新田的，认识父亲，断不可能发生传说有老人不听话挨打虐待的情况；在农村养老院成了恐怖代名词，自由惯了父亲绝对不想去！   这就要权衡去和不去哪个更有利，也许去了实在适应不了，还要出来，哥哥和姐姐说先试一个月再说。不去，顺其自然听天由命，虽然不会有突然受限的痛苦，但这样反复上街身体很快就垮了，最可怕的是跌跤，老人跌跤摔断骨头太多了！九十多了能不能手术，手术恢复效果都要打一个问号，卧床等死那就生不如死了，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折磨，要把生命的尊严消耗殆尽，偏偏又是无时无刻而又漫长的过程，最可怕的痛苦应该是：绝望而又无法解脱！

不倒

       颐养天年寿终正寝无疾而终，那是多大的福报！理智与情感发生冲特的时候，还是选择理智吧。当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或者无法对行动的后果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就不配享有行动的自由。
哥哥去合肥有事，要送爸爸到姐姐那去，爸爸说就在家看电视 。中午姐姐接到大姐女儿电话，爸爸在新田摔倒了，扶起的人认识，打电话给侄女，侄女把父亲送到宣城，又没摔伤，老祖宗供的高！爸爸不承认摔跤了。
       送去养老院的那天，爸爸死活不去。姐姐：“不去就去我家。”
       爸爸：“就是睡马路也不去你家，就这样不好的很么？”他晓得去姐姐家就不自由了。
       姐姐：“你儿子不挣钱不生活了啊？你怎么这么自私，今天不去也要去，钱已经交了。”
      爸爸一路上生气：“真是活天的冤枉，我也不要你们管，我一个人好的很，还交钱把我送那去。”
      哥哥去上海前对我说你暂时别去看爸爸，你去了他就要出来。姐姐也是这么说，先让他适应。
      爸爸天天要别人打电话给我，手机里我的号码已经删了，只留了小姐的号码，有事跟她联系。侄子去看他，大姐二姐小姐去看他，都是要出来。要去看重孙，要到青（我）那去，要上街街上好玩。
这些天脑海里总是浮现爸爸和养老院，于是作文以记之。进入全球化时代，人的独立和个性越来越强，加上独生子女，养老院应该是我们这一代的归宿，要有思想准备哦。爸爸进养老院不过是提前了一点。
      已经半个月了，该去看爸爸了。

老鹰茶

此不倒是户外群主不倒吗？

行程超过

养老院应该是我们这一代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