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议茶亭铜金矿:理性看待胜于全民狂欢……

秋水仙碱

       近日，宣州区茶亭超大型铜金矿的重大勘探成果，成为全城热议的话题。巨量的铜、金储量一经公布，很多市民陷入一场无脑的全民狂欢。不少人天真的认为:地下藏着一座价值数千亿的宝藏，宣城就此可以搭上资源快车，经济将迎来跨越式的腾飞。

        但狂热的期待之下，我们更需要一份冷静的思考。回望国内众多资源富集城市走过的道路，大量现实案例已经告诉世人一个残酷的真相：坐拥巨量矿产，不等于经济自动繁荣。地下的矿藏只是一份自然资源，能不能转化为本市百姓实实在在的收入、产业升级的动力、城市长久的竞争力，取决于开发模式、产业链布局、收益分配、区位条件、生态成本等一系列复杂要素。如果仅仅停留在开采原矿、外运原料，这座超级大矿，很有可能只是一场看得见、留不住的红利。

        首先，矿权归属决定了资源开发的运营主体，央企主导开发的模式，天然存在红利外溢的客观现实。本次茶亭铜金矿探矿权，已经由大型央企矿业集团竞得。大型矿业集团拥有雄厚资本、成熟开采技术、全国布局的产业链。按照现行财税分配制度，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矿业权出让收益按照国家政策分级分成，巨额出让金大部分上缴中央、省级财政，真正留在宣城市本级、宣州区可支配的财力有限 。即便矿山投产之后每年产生可观税收，大量高份额上缴上级，地方仅能分得一小部分。通俗来讲，矿石在这里挖出来，但企业的冶炼基地、新材料工厂、总部结算中心，完全可以布局到铜陵、芜湖、南京等工业配套更完善的城市。一旦只做采矿环节，宣城仅仅是一个原料供应地。我们赚取采矿环节微薄的加工费，而冶炼、深加工、新材料制造、高端产品销售等附加值最高的环节，全部流向外地。千亿级的矿产价值，绝大多数的利润流出本地。

      其次，矿区地理位置远离主城区，难以带动城区产业扩容，很难形成产城融合。茶亭矿区地处宣州区北部偏远片区，距离宣城主城区有一段距离。矿区本身处在乡镇旷野地带。一座矿山不等于一座产业园。矿山的建设，只是一片封闭的工业厂区。它很难自然延伸，带动宣城主城区的商贸、服务业、城市建设。矿区与主城之间缺少成片连片的工业用地、成熟配套、产业工人社区。即便矿区投产，也很难吸引上下游配套企业主动落地宣城城区。很多资源城市都遇到同一个难题：矿在乡镇，产业在外地，城区与矿山两张皮。矿山热火朝天，城区的就业、消费、商业并没有同步起飞。矿山自成一个封闭的独立工区，与宣城主城区的城市发展相互割裂，无法拉动整个城市板块扩张。

        第三，现代矿业高度机械化，无法提供海量本地就业岗位。很多老百姓有一种美好且朴素的想象：矿山一开，成千上万本地人进厂上班。但当代大型矿山早已告别人海战术。现代化地下开采、自动化选矿，是资本密集、技术密集型行业，而非劳动密集型产业。一座年产规模巨大的矿山，满产后直接正式岗位仅有一千多。其中核心技术岗、管理岗、设备运维岗，大多由企业总部调配的专业技术人员、外地技术团队担任。留给本地居民的大多是安保、保洁、短途运输等低附加值临时岗位。并不会凭空创造数以万计稳定高薪的工作。就业乘数效应远低于大众预期。本地人很难通过这座矿山大批量获得一份高薪稳定的技术岗位。资源红利很难普惠普通市民。

       第四，产业链的选择权不在宣城手里，容易落入“只挖不卖深加工”的资源诅咒陷阱。铜、黄金是新能源、高端制造必不可少的战略物资。但一吨原矿石，和一吨经过冶炼、提纯、做成铜箔、铜线材、贵金属新材料的成品，价值相差数十倍。开采只是产业链最底端一环。于是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要不要就地建厂冶炼、要不要布局新材料产业园，但遗憾的是该主导权并不完全在地方政府。冶炼项目投资巨大，能耗高，环评严格。企业可以选择矿石就地浮选之后，精矿装车外运至已经建成大型冶炼基地的城市。如果未来没有强有力的政策博弈、没有配套的工业土地、能耗指标、招商引资方案，极有可能出现一个局面：宣城只负责挖矿，铜陵、芜湖、南京负责冶炼加工。我们输出矿石，别人输出产值。地下的宝藏，变成途经宣城的过路财富。一旦长期停留在原料输出，宣城就落入典型的资源诅咒。资源价格高涨时，所有人依赖挖矿；矿价下行，本地立刻缺少替代产业。

       第五，生态环境成本，是一笔不能忽略的长期账单。华东区域人口稠密，土地宝贵，水系密布。宣城紧邻水阳江流域。大型地下开采、选矿、尾矿库建设，不可避免带来地质风险、水土环保压力。尾矿堆放、重金属防控、地下水保护、山体修复，每一项都耗资巨大。按照制度设计，矿山企业需要缴纳环境治理保证金。但是矿山几十年开采结束之后，长期的地质修复、水土治理，仍会有一部分成本由地方承担。资源开采期间收获有限收益，几十年后，城市留下生态修复的长期包袱。环境承载力，会反过来限制宣城未来发展文旅、高端康养、都市型制造业。我们不能只看见矿产带来的短期财政增量，忽略未来几十年生态治理的巨额支出。

       第六，全民狂欢容易催生路径依赖，耽误培育多元化新兴产业的最佳窗口期。这是所有资源城市最隐蔽的陷阱。当一座城市发现一座大矿，从上到下容易滋生一种心态：既然地下有钱，何必辛辛苦苦招商引资，何必埋头培育新能源零部件、高端装备制造、文旅产业。一旦政府、民间把期待全部寄托矿山，资金、注意力、政策倾斜向矿业集中，其他产业容易被忽视。等到几十年矿山逐步枯竭，才猛然发现，本地没有成熟的民营制造业集群，没有大量本土企业家，没有多元化产业底盘。国内大量资源枯竭城市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玉门、个旧、东川，都曾经坐拥举世闻名的矿产，最终因为产业单一，人口外流，城市活力衰退。资源是时间有限的红利，矿产总有开采完毕的一天，唯有多元产业，才是一座城市长久的底气。

        第七，大宗商品价格周期性波动，矿山经济天生不稳定。铜、黄金属于全球定价的大宗商品。国际经济周期、全球货币政策，直接决定矿产品价格。行情红火的时候，税收可观；一旦进入下行周期，企业减产、投资放缓，对应的财政收入立刻收缩。一座城市，如果财政高度绑定大宗商品，城市经济就跟着国际市场坐过山车。把城市发展押注在周期性波动的资源产业上，本身就存在巨大不确定性。

       谈及此处，并不是否定茶亭铜矿的价值，更不是希望这个项目停滞不前。恰恰相反，这座华东稀缺的超大型矿，是时代送给宣城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机遇能不能兑现，不在于矿石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用好它。

        真正值得期待的未来，不是挖完矿石运走，而是一场“富矿精开”。地方政府应当提前布局，主动对接开发企业，争取三件事：第一，尽可能把选矿、冶炼环节留在本地；第二，以此矿产资源作为筹码，引进铜基新材料、新能源导电材料、贵金属深加工产业链，打造新材料产业园；第三，把矿山开采获得的增量财政，大量投入教育、基础设施、招商引资，扶持一批不靠矿产也能茁壮成长的产业。把资源红利转化成产业资本、人才资本。

        矿藏本身不会托起一座城市。能托起城市的，是城市人的眼界、规划的格局、产业布局的智慧。我们不必为一座矿山狂热狂欢，但也不必悲观否定。我们最该做的，是收起一夜暴富的幻想，冷静谋划一条长久之路：矿，可以挖，但不要只挖矿。资源可以输出，但高附加值产业务必留下。

       地下的宝藏是上天馈赠，城市的腾飞，永远靠地上人的奋斗与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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